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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你的功也是你的罪


第五百三十章  你的功也是你的罪

郑亨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本小小的,用金线绣着龙纹的手札,此刻在他的手中,却重若千钧。

不,比千钧更重。

那是足以压垮他武安侯府,压垮他郑氏一族,乃至压垮整个五军营的,催命符。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一页纸上。

那首香艳露骨的情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入他的眼球。

而诗末那个女人的落款,那个深受帝宠,在后宫之中权势滔天的名字,更像一道天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比脚下的尸体还要苍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远。

眼前的年轻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

可那笑容,在郑亨看来,却比世间最狰狞的恶鬼,还要可怖。

“林……大人……”

郑亨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这……这东西……”

“侯爷是宿将,戎马一生,想必,不擅长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林远笑了笑,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惊骇。

“这本手札,文采斐然,又事关宫闱秘闻。”

“我想,若是直接呈给陛下,陛下固然会龙颜大悦,但也可能会觉得,我等武臣,太过逾矩,手,伸得太长了。”

林远的话,说得很轻,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巧的锤子,精准地,敲打在郑亨最脆弱的神经上。

郑亨瞬间明白了。

林远不是在跟他商量。

林远是在,教他做事。

这本手札,不能由林远,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交上去。

那会显得,林远功高震主,不仅手握兵权,还能染指后宫。

这本手札,必须由他,武安侯郑亨,这个刚刚立下平叛首功,深受皇帝“信赖”的军方统帅,在“无意间”,呈递给陛下。

这样一来,他郑亨,就成了皇帝手中,一把可以随时伸进后宫,肃清隐患的刀。

而他这把刀的刀柄,却牢牢地,握在林远的手里。

从此以后,他郑亨,连同他身后的五军营,将彻底沦为林远的附庸,再无半分反抗的可能。

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

既能借他的手,向皇帝递上一份“投名状”,又能将他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还能顺便,将后宫的水,也搅浑。

好狠的手段!

好深的心机!

郑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他缓缓地,将那本手札,揣进了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那动作,无比郑重,仿佛揣进去的,不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林大人,高见。”

郑亨对着林远,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谦卑,都要恭顺。

“末将,受教了。”

林远笑了。

他上前一步,扶起郑亨。

“侯爷言重了。”

“你我,皆是为陛下办事。”

“分内之事,何来受教一说。”

他的手,很温暖。

可郑亨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手腕。

……

三日后。

永平府的战事,已经彻底平息。

十万叛军,土崩瓦解。

除了被京营主力斩杀和俘虏的数万人外,其余的,尽数作鸟兽散。

那座用数千颗头颅筑成的京观,在经历了三日的风吹日晒后,颜色变得暗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却也因此,更具一种震慑人心的,恐怖的美感。

林远没有再管城外的任何事。

清剿溃兵,收拢俘虏,打扫战场,这些,都交给了郑亨。

他只是,待在那座孤城里。

做着最后一件事。

他将那三千名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锦衣卫缇骑,召集到了城楼之下。

城楼上,吊着汉王大将张武的旗杆,已经被放了下来。

那口黑色的棺材,依旧摆放在那里。

三千缇骑,列阵而立,鸦雀无声。

他们的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浓重的煞气。

但他们看向高台之上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敬畏。

那是,狂热。

是如同信徒,仰望神明般的,狂热。

“此战,我等,胜了。”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有旨,所有参战将士,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阵亡的弟兄,抚恤金,加倍。”

“他们的家人,由朝廷,供养终老。”

台下,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

“大人威武!”

他们中的许多人,当了一辈子兵,这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丰厚的赏赐。

林远抬手,压下了欢呼。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名册。

“魏严。”

“属下在!”

“念。”

魏严上前,接过名册,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宣读。

“校尉,张三,斩首三级,赏银百两。”

“力士,李四,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

……

他念的,不是官职,不是军功。

而是,最直接的,人头数。

和,最实在的,赏银。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缇骑出列,从旁边堆积如山的箱子里,抱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血淋淋的赏赐。

没有虚假的客套,没有画饼的承诺。

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金钱刺激。

这一刻,所有缇骑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金银,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们终于明白,跟着这位大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你敢拼命,只要你敢杀人。

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林远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贪婪和兴奋而扭曲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是一支仁义之师。

他要的,是一群,只听从他命令,只为利益而战的,饿狼。

“赏赐,发完了。”

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该启程了。”

“大人,我们回京吗?”魏严问道。

“回京。”林远点头。

“但,不是我们。”

他指了指身后那口黑色的棺材。

“是它。”

魏严一愣。

林远笑了。

“传我命令。”

“将这口棺材,八抬大轿,给我抬起来。”

“所有缴获的,汉王叛军的帅旗、将旗,都给我,倒插在棺材上。”

“我要让沿途所有的百姓,都看清楚。”

“这就是,谋逆的下场。”

“至于我们……”

林远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三千精锐。

“换上便装,混入人群。”

“我要这场凯旋,像一场,盛大的,奔丧。”

……

应天府。

当那口插满了破烂旗帜的黑色棺材,被一队身穿白衣的“仪仗队”,缓缓抬进京城时。

整个京师,都轰动了。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诡异,却又无比震撼的一幕。

他们不知道棺材里是谁。

但他们认得,那些旗帜。

那是汉王朱高煦的,龙旗。

汉王,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连一口像样的棺椁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被“请”回京城。

人群中,议论纷纷。

有对汉王谋逆的唾骂,有对朝廷天威的敬畏。

更多的,是  对那个名字的,恐惧。

林远。

那个以三千人,挡住十万大军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那个在永平府城下,筑起京观的,少年魔王。

他,回来了。

只是,没有人看到他。

他就像一个幽灵,混在人群之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曾经支持汉王的勋贵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看着东宫的属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却又强自按捺。

看着那些,闻风而动的,来自东厂的番子,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记录着什么。

整个京师,像一锅烧开的水。

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林远没有回诏狱。

他直接,去了皇城。

他知道,皇帝,在等他。

……

乾清宫。

依旧是那座空旷的大殿。

永乐皇帝朱棣,依旧站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身旁,站着太子朱高炽。

当林远走进大殿时,他能感觉到,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是太子的,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另一道,是皇帝的。

平静,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臣,林远,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林远跪倒在地,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

“平身。”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永平府一战,你,做得很好。”

“臣不敢居功。”林远垂着头,“皆赖陛下天威,与武安侯用兵如神。臣,不过是,奉旨行事。”

他将自己的功劳,推得一干二净。

“哼。”朱棣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他转过身,走到林远面前。

“朕听说,你在永平府,筑了一座京观?”

来了。

林远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他没有辩解。

“朕还听说,你当众斩了永平知府,和卫所守备?”

“是。”

“朕更听说,你把朱高煦那个逆子,扒光了,吊在城楼上?”

“回陛下,臣只是,将他的主将张武,吊在了城楼上。”林远纠正道,“汉王殿下,臣已命人好生看管,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吗?”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外面的传言,多有不实。”

他绕着林远,缓缓走了一圈。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剖析一遍。

“林远。”

“你可知,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你。”

“说你,残暴不仁,嗜杀成性,有违天和,是国之妖孽。”

“他们联名上奏,请朕,将你,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太子朱高炽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开口为林远求情,却被朱棣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远,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那些弹劾,那些“凌迟处死”,说的,是另一个人。

“臣,有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罪在,未能替陛下,将那逆贼,亲手斩杀。”

“罪在,让那些叛军的污血,脏了陛下的,疆土。”

“罪在,臣的手段,还不够狠,不够绝,以至于,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还敢,在陛下面前,聒噪。”

“请陛下,降罪。”

他重重地,叩首在地。

没有一句求饶,没有一句辩解。

句句,都是在请罪。

却又句句,都透着,比刀锋还要锐利的,锋芒。

“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之中,回荡不休。

“好!好一个‘请陛下-降罪’!”

“好一个‘手段还不够狠’!”

他扶起林远,亲手,为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朕的刀,若是都嫌自己不够快,那这天下,还有谁,敢说自己是刀?”

他看着林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们说你残暴,朕却觉得,你这才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你这一战,不仅为朕,打掉了一个逆子。”

“更为我大明,打出了,至少二十年的,边境安宁!”

“此功,当赏!”

“传朕旨意!”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

“锦衣卫指挥佥事林远,平叛有功,智勇双全,擢,锦衣卫指挥同知,赐蟒服,赏黄金万两,府邸一座!”

“另,掌北镇抚司,节制南、北镇抚司,及所有亲军卫所,凡有不法,皆可先斩后奏!”

“轰!”

这个任命,如同一道天雷,劈在了太子朱高炽的头上。

指挥同知!

掌南北镇抚司!

节制所有亲军!

这已经是,锦衣卫这个机构,所能达到的,权力的顶峰!

除了那个虚悬的,指挥使的位子,林远,已是锦衣-卫中,说一不二的存在!

甚至,比当年的纪纲,权势更重!

“臣……谢陛下隆恩。”

林远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激动。

仿佛,那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越是平静,朱棣,便越是满意。

“起来吧。”

朱棣挥了挥手,屏退了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太子。

大殿之内,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那逆子的事,朕,会亲自处理。”

朱棣重新走回地图前,声音,恢复了冰冷。

“但,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扔给了林远。

“你自己看。”

林远接过,展开。

奏折上,写的,不是军国大事。

而是一桩,发生在后宫的,丑闻。

一名深受宠爱的妃子,与宫中侍卫私通,被当场抓获。

而那名妃子,正是,那本情诗手札上的,落款之人。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郑亨,已经交上了那份“投名状”。

而皇帝,显然,也已经信了。

“后宫,是朕的家。”

朱棣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可现在,朕的家里,也出了蛀虫。”

“朕信不过那些奴婢,也信不过那些外臣。”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一字一句。

“朕,只信你。”

“朕要你,给朕,查。”

“彻查整个后宫。”

“凡是与此事有关联者,无论其背后是谁,牵扯到谁。”

“朕,准你,带刀,入宫。”

带刀入宫!

这四个字,让林远,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爬出来。

又被皇帝,一脚,踹进了另一个,更凶险,更诡异的,无形战场。

这个战场,没有刀光剑影。

却,步步杀机。

“臣……遵旨。”

他艰难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当他拿着那份授权他“带刀入宫”的圣旨,走出乾清宫时。

他看到,在宫殿的廊柱阴影下。

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神情阴柔的大太监,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东厂提督,王安。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对着林远,遥遥地,拱了拱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自己领地的,猎物。

也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远知道。

他的新敌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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