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堤坝的中央
第六百二十三章 堤坝的中央
城墙在呻吟。
巨大的攻城槌，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在东门的包铁大门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为之震颤，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砰！”
“砰！”
沉闷的巨响，像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上。
城下，是黑色的潮水。
看不到尽头的安南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像一群疯了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向城墙。
箭矢如蝗，从他们的军阵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将天空都遮蔽得暗淡无光。
“噗！噗！”
城楼上，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顶住！滚木！礌石！都给我砸下去！”
沈炼的铠甲上，沾满了血。
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一脚将一个试图爬上城头的安南士兵踹了下去，回手一刀，又劈翻了另一个。
他的声音，因为力竭而嘶哑，却依旧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回荡。
可他的抵抗，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力。
守城的士兵，大多是新降的兵痞和临时征召的民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扔下滚木的动作，是颤抖的。
他们射出箭矢的准头，是飘忽的。
整段城墙的防线，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汹涌的黑色潮水，彻底淹没。
“将军！北段快顶不住了！”
“将军！南边的云梯已经搭上来了！”
一个个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到沈炼的耳中。
他面沉如水，心中，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还不够。
还不够乱。
还不够惨。
林远要的，是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惨败。
是一场让黄高，彻底放下所有戒心，将全部身家都压上赌桌的惨败。
“传我将令！”
沈炼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亲卫营，跟我上！”
“把他们，给我打下去！”
他提着刀，亲自冲向了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他身后的百余名汉王旧部，也是他最后的嫡系，怒吼着，跟了上去。
他们像一把锋利的楔子，狠狠凿进了已经爬上城头的敌军之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这一刻，沈炼和他的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防线。
但这，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不过是饮鸩止渴。
……
“哈哈哈哈！”
中军帅台上，黄高看着千里镜中的景象，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困兽之斗！简直是困兽之斗！”
他身旁的偏将，也连忙奉承道：“大将军神机妙算！那林远，果然已经技穷！如今只能靠着他手下那点死士，做最后的挣扎！”
黄高放下千里镜，脸上的轻蔑，再也无法掩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叫沈炼的将领，是如何的左支右绌。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守军，是如何的惊慌失措。
他看到了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自己这一边。
“传我将令！”
黄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后军，全军压上！”
“命神射营，火力覆盖城楼，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命虎贲营，准备破城！”
“中军，前移一里！我要亲眼看着，我的大旗，插上那座城楼！”
他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自己这两天的犹豫和迟疑。
“是！”
偏将兴奋地领命而去。
巨大的“黄”字帅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更多的安南士兵，从后方涌了上来，加入了攻城的序列。
整个战场，彻底沸腾。
站在黄高身侧的黄明，看着那面移动的帅旗，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父亲已经踏入了那个男人为他设下的，最后的陷阱。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想冲上去，告诉父亲真相。
可他不敢。
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三年前，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
“你的命，你父亲的命，你全家的命，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做一条听话的狗，你们都能活。”
“不然，我会让你们黄家，从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黄明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
城墙的另一端。
一处毫不起眼的箭垛后。
林远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静静地看着城下的一切。
风，吹动着他的衣角，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更加孱弱。
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朔风，吹倒在地。
“将军！他们……他们全军都压上来了！”
一名负责护卫的士兵，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我们……我们快顶不住了！”
林远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像一柄精准的标尺，在战场上，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黄高那面正在前移的帅旗。
他看到了那些作为预备队的精锐骑兵，也已经进入了马鞍山前的峡谷。
很好。
所有的鱼，都已经入网了。
“将军！”那士兵快要哭了，“再不派援军，东门就破了啊！”
林远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聒噪。
“再等等。”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还在等。
等一个最后的信号。
……
白藤江上游。
高展站在那道已经蓄满了滔天洪水的堤坝上。
江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
整座堤坝，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身后的三百名黑风军，手持巨斧，严阵以待。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即将见证奇迹的狂热。
高展死死盯着升龙府的方向。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布满了血丝。
他在等。
等那个，属于他们的信号。
突然。
一朵黑色的烟花，在遥远的天际，悄然绽放。
在白天，那朵烟花，并不起眼。
但对于等待它的人来说，那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
“来了！”
高展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举起手中的巨斧，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动手！”
“轰！”
三百把巨斧，同时落下。
狠狠地，砍在支撑着堤坝的关键木桩上。
“咔嚓！”
“咔嚓！”
木桩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道苦苦支撑了三天的堤坝，终于达到了它的极限。
一道裂缝，出现在堤坝的中央。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轰隆隆——”
在一声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中，整座堤坝，轰然崩塌。
被禁锢了三天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凶兽，咆哮着，奔涌而出。
那是一堵黄色的水墙。
一堵由泥沙、断木、山石混合而成的，不可阻挡的，死亡之墙！
水墙以雷霆万钧之势，顺着狭窄的河道，向下游的马鞍山峡谷，狂卷而去。
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被卷入洪流。
整个山谷，都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
……
“破了！城门破了！”
在攻城槌不懈的撞击下，升龙府的东门，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撞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杀进去！”
“第一个冲进城的，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安南军的将领们，疯狂地嘶吼着。
无数的士兵，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向那道缺口涌去。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城中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和那些任由他们蹂躏的女人。
胜利，近在咫尺。
黄高站在帅台上，抚着长须，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向安南王，禀报这场辉煌的胜利。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轰隆隆……”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远方的闷雷。
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怎么回事？”
黄高眉头一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是……是地震了吗？”
有士兵，惊慌地四处张望。
“不对！”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侧耳倾听了片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是水！是洪水的声音！”
洪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是平原，哪来的洪水？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望向了马鞍山峡谷的谷口。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肝胆俱裂的一幕。
一堵黄色的水墙，从峡谷的尽头，喷薄而出。
那水墙，高达数丈，遮天蔽日。
它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向着他们，席卷而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们还是即将踏入天堂的胜利者。
这一刻，他们却成了地狱门前，等待审判的亡魂。
“不……不可能……”
黄高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千里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终于明白，林远那看似不堪一击的抵抗，那漏洞百出的防守，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不是在演戏。
那是在拖延时间。
是在等。
等这足以埋葬他三万大军的，滔天洪水！
“撤……快撤！”
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可已经，太晚了。
那堵死亡之墙，已经到了。
“轰——”
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撞进了安南军的军阵之中。
最前排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洪流卷起，瞬间消失无踪。
脆弱的人体，在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惨叫声，哀嚎声，求救声，响彻云霄。
但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那巨大的轰鸣，彻底吞没。
数万人的军阵，像一个被踩烂的沙盘，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人，马，战车，旗帜……
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了那片狂暴的黄流之中，挣扎，沉浮，然后，被撕成碎片。
黄高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的三万大军，在他眼前，被一点点吞噬。
他的心，在滴血。
“林远……”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中，是无尽的怨毒和悔恨。
……
城楼之上。
所有的厮杀，都停止了。
无论是守城的士兵，还是已经冲到城下的安南军，都呆呆地看着城外那片人间地狱。
他们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洪水卷走。
看着那片曾经的战场，变成一片汪|洋。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沈炼靠在墙边，看着眼前这神魔般的景象，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兴奋。
他亲手，导演了这场骗局。
他也亲眼，见证了这场骗局，最终的结局。
他回头，望向那个站在箭垛后的，单薄的身影。
那个男人，依旧静静地站着。
仿佛眼前这三万人的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沈炼的心中，对林远的敬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已经不是兵法。
这是，妖术。
“将军有令！”
林远的声音，打破了城楼上的死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开城门！”
“擂鼓！”
沈炼猛地一愣。
开城门？
现在？
“沈炼。”林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上你的人。”
“去，把黄高的头，给我提回来。”
“那些，还活着的，跪地投降的，可以不杀。”
“至于那些，还想跑的……”
林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个，不留。”
沈炼的心，猛地一热。
他知道，这是林远，在给他机会。
一个，收割胜利果实，建立不世之功的机会。
“是！”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林远，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站起身，提着刀，走下城楼。
他的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只剩下，对那个男人的，绝对忠诚。
和对敌人的，无尽杀意。
沉重的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不再是狼狈的逃窜。
而是，属于胜利者的，反攻！
“杀——！”
沈炼一马当先，冲进了那片还在哀嚎的汪|洋。
他身后，是数千名憋了一肚子火的守城士兵。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屠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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