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今夜京城无眠
第六百四十四章 今夜京城无眠
北镇抚司的墙,比寻常衙门高三尺。
那三尺,是血肉筑的。
林远翻上墙头,落地无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身上的锦衣卫小旗服饰,还带着上一个主人的,温热。
和,一丝,淡淡的血腥。
夜风,灌入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纸钱,打着旋,像迷路的鬼魂。
远处,英国公府方向的喊杀声,已经微不可闻。
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城市,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
林远拉了拉头上的帽子,将脸,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他没有停留,径直,向着诏狱的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体内的那两颗药丸,像两块烧得发白的炭,最后的余温,正在飞速流逝。
五脏六腑,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正顺着他的经脉,向上攀爬。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站住!”
一声断喝,从拐角的阴影里传来。
两名手持长刀的校尉,拦住了他的去路。
火把的光,映着他们,毫无表情的脸。
“腰牌。”
其中一人,伸出手。
林远从腰间,解下那块,还带着血腥味的腰牌,递了过去。
那校尉接过腰牌,凑到火把下,仔细看了看。
“火药库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时辰,你去前院做什么?”
“刘百户,差我去提个人。”
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倒霉小旗的沙哑口音。
“说是,诏狱里新来的一个犯官,嘴硬得很,要用点‘新玩意儿’,让他开口。”
那校-尉,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的,残忍笑意。
他们知道,所谓的“新玩意儿”,是什么。
“去吧。”
校尉将腰牌,扔还给林远。
“手脚麻利点。”
“别让百户大人,等急了。”
林远接过腰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里走。
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两名校尉的目光,像两把淬毒的锥子,依旧,钉在他的背上。
林远能感觉到。
但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
穿过,一条,挂满各式刑具的,阴森长廊。
绕过,一座,还传来隐约惨叫声的,水牢。
火药库,到了。
那是一座,独立的,用青石砌成的,巨大库房。
门口,站着四名,最精锐的缇骑。
他们的眼神,比刀,还冷。
“口令。”
为首的一人,拦住了他。
林远的心,微微一沉。
他杀了那个小旗,却没来得及,问出口令。
这是,他计划中,唯一的,疏漏。
“纪大人,有密令。”
林远没有慌。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空白的油纸,学着王瑾的样子,沉声说道。
“命我,即刻,提取‘龙王怒’三箱,送往西山大营。”
“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龙王怒”,是北镇抚司,对一种,新式火器的内部称呼。
威力巨大,秘而不宣。
那几名缇骑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疑。
西山大营,是皇帝亲掌的,三大营之一。
调动“龙王怒”去那里,绝非小事。
“百户大人的手令呢?”为首的缇骑,依旧,保持着警惕。
“手令?”林远冷笑一声。
“这种事,能留手令吗?”
“纪大人的意思,还需要,向你们解释?”
他上前一步,那股,装出来的,狐假虎威的气势,竟压得那几名缇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开门!”
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否则,等纪大人怪罪下来,你们几个的脑袋,够不够砍?”
那几名缇骑,被他唬住了。
他们只是,看守库房的兵。
哪里知道,这背后,牵扯着,怎样惊天的博弈。
他们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为首那人,咬了咬牙。
“开门!”
“吱呀——”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远没有再多言,径直,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库房内,很暗。
只有,几盏,隔着琉璃罩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黑色的,大小不一的火药桶。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危险的地方。
也是,林远眼中,最灿烂的,一场烟火。
他走到库房的最深处。
那里,摆放着三个,上了锁的,巨大铁箱。
“龙王怒”。
他没有去动那些铁箱。
他只是,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小的,竹管,插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火药桶的引信孔里。
竹管里,是,用特殊方法,调配的,缓燃香。
点燃后,无烟,无味。
可以,燃烧,整整,一个时辰。
他划亮火折子,点燃了香。
看着那,比发丝,还细的火星,一点点,向着竹管深处,蔓延。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像一个,完成了自己最得意作品的,工匠。
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什么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林远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刚才,拦住他的那名,百户校尉,正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堵在门口。
那校尉的脸上,带着,狐疑和杀机。
“我刚才,就觉得你不对劲!”
他的声音,冰冷。
“刘百户,根本就没出过前院!”
“说!你到底是谁!”
林远笑了。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尸体。
“你们,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
“找死!”
那校尉勃然大怒,挥刀,便向林远,扑了过来。
十几名锦衣卫,也同时,发起了攻击。
刀光,瞬间,将这间,狭小的库房,照得,雪亮。
林远没有躲。
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那堆,码放得,如同小山般的,火药桶旁。
他从地上,捡起一盏油灯。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他揭开了,油灯的琉璃罩。
将那,跳动的火焰,对准了,一个,敞开的,火药桶。
“都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谁再上前一步。”
“我们就,一起,上天。”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林远,那张,在火光下,平静得,近|乎疯狂的脸。
他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恐惧,让他们,几乎窒息。
“你……你这个疯子!”那校尉的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夸奖。”
林远笑了。
他提着油灯,一步步,向着门口,逼近。
而那些,手持利刃的锦衣卫,却一步步,向后退却。
他们,怕死。
比任何人,都怕死。
就这样。
林远,用一盏,小小的油灯,逼退了,十几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火药库。
然后,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
他反手,将那盏油灯,扔进了,库房之内。
“轰!”
火焰,接触到散落的火药。
瞬间,爆燃!
一道火龙,从库房门口,喷涌而出。
将那几名,退得最慢的锦衣卫,瞬间,吞噬。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林远没有回头。
他像一阵风,消失在了,北镇抚司,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夜色之中。
他身后,那座,关押着无数冤魂,也埋藏着无数秘密的火药库,正发出,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
里面的火,越烧越旺。
正向着,那根,正在缓缓燃烧的,缓燃香,一步步,逼近。
……
云顶阁,水榭。
王瑾,和朱高煦,依旧,在对峙。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突然。
朱高煦,拿起桌上的酒壶,为自己,和王瑾,都斟满了酒。
“王公公。”
他的声音,恢复了,属于亲王的,沉稳。
“我们,打个赌,如何?”
王瑾的眼皮,抬了抬。
“赌什么?”
“就赌,林远,会不会回来。”
朱高-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若回来,我,任由公公处置。”
“他若不回……”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我便,烧了这云顶阁,带着我的人,重回北平!”
“与我那四哥,再争一争,这天下!”
王瑾笑了。
“殿下,好大的赌注。”
“只是,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赢?”
“就凭,他留下的,这个。”
朱高煦,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正是,林远离开前,留下的那张。
他将纸条,推到王瑾面前。
纸上,只有,龙飞凤舞的,八个字。
“鸟出樊笼,不落梧桐。”
“凤鸣岐山,血染九重。”
王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懂了。
鸟出樊笼,不落梧桐。
说的是,林远自己,逃出了牢笼,却不会,去投靠,任何一方势力。
凤鸣岐山,血染九重。
这,是在说,他朱高煦!
岐山,是周朝龙兴之地。
凤鸣岐山,寓意着,将有新的王者,诞生!
而血染九重,更是,赤裸裸的,怂恿和暗示!
这个林远,好毒的心!
好大的,野心!
他不仅要,搅乱京城。
他还要,挑起一场,更大的,皇室內乱!
“殿下。”
王瑾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你,被他,当枪使了。”
“是吗?”朱高煦冷笑一声,“这杆枪,本王,当得,心甘情愿。”
他正说着。
“轰隆——”
一声,比冬日的惊雷,还要响亮,还要沉闷的巨响,从京城的方向,遥遥传来。
整个云顶阁,都为之,剧烈一颤。
桌上的酒杯,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朱高煦,和王瑾,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冲出水榭,站在悬崖边,向着京城的方向,望去。
他们看到。
在京城,北城的方向。
一朵,巨大无比的,蘑菇云,正缓缓升起。
那蘑菇云,是红色的。
像一朵,用鲜血和火焰,浇灌出的,死亡之花。
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得,如此,妖冶,如此,壮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剧烈的,连环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
将半个京城,都照得,如同白昼。
“北……北镇抚司……”
王瑾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林远,那三个时辰的自由,是要去做什么了。
他不是去逃命。
他是去,杀人。
去,用一场,最盛大,最惨烈的烟火,埋葬,他的死对头。
和,那座,象征着皇权与恐惧的,人间地狱。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
朱高煦,也呆住了。
他看着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心中,那点,属于亲王的傲慢,和算计,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
自己,和林远,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棋手。
他在乎的,是皇位,是天下。
而林远,在乎的,似乎,只有,毁灭。
毁灭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东西。
……
北镇-抚司,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周围的房屋,建筑,被夷为平地。
无数的锦衣卫,在火焰中,哀嚎,奔走,化为焦炭。
纪纲,从他的官邸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一只耳朵,被震聋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北镇抚司,没了。
他十几年来的心血,没了。
“大人!大人!”
几名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是……是东厂的人!”
“王瑾,带着人,把我们,给围了!”
纪纲猛地抬头。
他看到,无数,身穿青衣的东厂番役,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他们的手中,拿着的,不是水桶,而是,雪亮的,钢刀。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纪纲。
他的脸上,带着,胜利者般的,快意。
“纪纲。”
他的声音,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冷。
“你,可知罪?”
他高高地,举起了一本册子。
正是,林远给他的那本。
“奉陛下旨意。”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勾结朝臣,贪赃枉法,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着,东厂,即刻将其拿下,验明正身,就地正法!”
“所有锦衣卫,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纪纲,彻底,懵了。
他看着王瑾手中那本,他从未见过的账册。
他看着王瑾那张,写满了得意和杀机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林远,出现在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的,天大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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