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蒹葭鸟
第六百五十二章 蒹葭鸟
山洞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那只木鸟,静静地躺在林远的手心。
没有温度。
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蒹葭鸟。
那个,只属于江南,属于那个烟雨朦胧的故乡的,信物。
他以为,他把它,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在了北上的风沙里。
埋在了,京城的血与火之中。
却没想到。
它,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
带着,最凛冽的,杀意。
“少主?”
许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他从未见过,林远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冰冷。
也不是,算计天下人时的,漠然。
那是一种,混杂着,刺痛,迷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像一头,无所畏惧的狼,突然看到了,自己,年幼时留下的,捕兽夹。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合拢了手掌。
那只,雕刻得惟妙惟肖的木鸟,在他掌心,被,寸寸捏碎。
化为齑粉。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原计划,取消。”
“什么?”
山洞外,刚刚赶来的林虎和邱峰,都愣住了。
“少主!”林虎急声道,“李达那头蠢猪,已经,完全上钩了!”
“明日一早,他就会带着他那两千残兵,一头撞进我们,为‘金狼’准备好的口袋里!”
“这是一场,必胜的仗啊!”
“必胜?”
林远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双,刚刚,因为强行催动内力,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眸子,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你们以为,我们的对手,只有李达,和那头,自作聪明的‘金狼’吗?”
他摊开手。
掌心,是那只木鸟,留下的,一小撮,木屑。
“黄雀之后,还有猎人。”
“一个,比我们,想象中,更可怕的,猎人。”
邱峰看着那撮木屑,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那个,在荒原上,向他求救的,浑身浴血的少女。
“是……是袭击阿九姑娘的那伙人?”
“他们,是‘蒹葭水榭’的人。”
林远的声音,很轻。
但“蒹葭水榭”这四个字,却像四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林虎那,戴着恶鬼面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蒹葭水榭?”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盘踞江南,号称,‘一叶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手组织?”
“传说,他们的楼主,‘在水一方’,是个,能于谈笑间,定人生死的,绝世妖女!”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北境的苦寒之地?”
“他们,是冲我来的。”
林远淡淡地说道。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
目光,落在了,金狼山上。
那座,即将,血流成河的,山。
“他们,和我一样,也想做,那个,最后的渔翁。”
“这盘棋,下到这里,已经,太拥挤了。”
“该,清一清,棋盘了。”
“少主的意思是?”邱峰,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日,金狼山。”
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到场。”
“李达,‘金狼’,辽东来的商队,白莲教的妖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疯狂的弧度。
“还有,那只,自以为是的,‘蒹葭鸟’。”
“我要,在这金狼山,摆一桌,鸿门宴。”
“请他们,所有人,入席。”
“然后,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林虎和邱峰,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
他们感觉,自己,像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在看一个,疯子,如何,用积木,搭建一座,通天的魔塔。
“少主,我们该怎么做?”林虎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喜欢这种,把所有人的命,都押在赌桌上的,感觉。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林远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你们,继续,执行原计划。”
“林虎,你,去给李达,当你的‘先锋’。”
“邱峰,你,带着血狼卫,守住,落凤坡的出口,别让,任何一只苍蝇,飞进来。”
“那……少主你呢?”邱峰,急了。
“我?”
林远笑了。
“我自然是,去当,那个,请客的主人。”
“少主!不可!”
林虎和邱峰,异口同声地,跪了下去。
“金狼山,龙潭虎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您,才刚刚恢复了三成功力,如何能,以身犯险!”
“这是命令。”
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们,只需要,听好我的号令。”
“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送上一份,他们,谁也想不到的,‘大礼’。”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走出了山洞。
只留下,一个,孤绝的,走向深渊的,背影。
……
夜,更深了。
林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门。
脚步,却,停在了门口。
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在他的枕头上,静静地,放着一片,青翠的,芦苇叶。
叶子上,用血,写着一行,娟秀,却又,充满了,刺骨寒意的小字。
“林惊鸿,你欠下的债,该还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抽。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林惊鸿。
这个,他已经,尘封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这个,只属于,江南,属于,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的名字。
他缓缓地,走过去。
拿起那片,还带着,夜露和血腥味的,芦苇叶。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能,在他,防守严密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留下这片叶子。
“蒹葭水榭”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那个女人。
她,真的来了。
带着,足以,将他,彻底撕碎的,仇恨。
林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退去。
只剩下,一片,比寒冰,更冷的,决绝。
他走到桌边,提起笔。
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他将纸条,和那片芦苇叶,一起,放进了一个信封。
他走出房间,将信封,交给了,守在门外的,红五。
“派人,立刻,送去云顶阁。”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亲手,交给我那位,好二叔。”
红五,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却什么也没问,躬身退下。
林远,重新,回到房间。
他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窗边,静静地,擦拭着,一柄,从不离身的,短剑。
剑身,薄如蝉翼,寒光,如水。
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古篆体的,“鸿”字。
这是,他,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也是,他,准备,用来,斩断过去的,刀。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在擦拭的,不是一柄剑。
而是,自己的,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
与此同时。
荒原之上。
阿九,从一场,短暂的,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了,她的父亲,她的兄长。
他们,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温暖的,干草上。
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干净的,僧袍。
她,是在一座,破庙里。
不远处,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身材,却异常高大魁梧的,年轻和尚,正背对着她,拨弄着火堆。
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道袍,仙风道骨,正在闭目养神的老道士。
阿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短刀。
却摸了个空。
“阿弥陀佛。”
那年轻和尚,没有回头,声音,却,温和地响起。
“女施主,醒了?”
“你的刀,在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干净的石头。
那把,沾满了血的短刀,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你们是谁?”
阿九,警惕地,问道。
“贫僧,道衍。”
年轻和尚,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却丝毫无损他,那,如同佛陀般,宝相庄严的面容。
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两颗,能洗涤人心的,黑曜石。
“这位,是,我的师叔,袁天纲。”
那老道士,闻言,也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阿-九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过去,和未来。
“女娃娃。”
老道士,抚了抚他那,雪白的长须,声音,飘渺,而悠远。
“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
“本是,大富大贵的,凤凰命格。”
“却,被人生生,折断了翅膀,染上了,不该染的,血。”
“可惜,可叹。”
阿九的心,猛地一颤。
她感觉,自己,在这两人面前,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握紧了拳头。
“我们,是来,救你的。”
道衍和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阿九,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
“也是来,救,这天下苍生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残破的,龟甲。
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的,她看不懂的符文。
“此物,名为‘河图’。”
“它,指引我们,来到这里。”
“它说,能解开,这天下死局的,钥匙。”
道衍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灼热。
“就在,你的身上。”
“我?”阿九,彻底,懵了。
她不明白,这个和尚,在说什么胡话。
“女娃娃。”
袁天纲老道士,也走了过来。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古朴的铜钱,递到阿九面前。
“你,可认得,此物?”
阿九,定睛看去。
那铜钱,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铜钱背面,那个,小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花纹时。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个,长命锁的,花纹。
和她,从小佩戴,却在,逃亡路上,遗失的那个,长命锁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这是……”
“这是,打开,元龙图宝藏的,三把钥匙之一。”
道衍和尚,沉声说道。
“也是,镇压,那条,被诅咒的龙脉的,镇脉之宝。”
“它,本该,在你身上。”
“却,被,另一个人,拿走了。”
阿九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林远,对朱高煦说过的,那些话。
她想起了,林远,看她时,那,势在必得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她的人。
是,她身上,这把,能打开,无尽宝藏的,钥匙!
“那个人,是谁?”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
“一个,想用,这天下的血,来染红,自己龙袍的,疯子。”
道衍和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叫,林惊鸿。”
“也叫,林远。”
……
天,亮了。
金狼山,像一头,匍匐在晨曦中的,巨大凶兽,渐渐,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山脚下。
李达,和他那,重整旗鼓的两千神机营,已经,列好了阵势。
他看着,前方那,深不见底的,“一线天”峡谷。
心中,既有,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
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将军!”
林虎,骑着马,来到他身边。
“‘金狼’那老东西,已经被我们,惊动了。”
“他,正带着他手下那,一千多号族人,往峡谷深处逃。”
“只要,我们,从正面,压进去。”
“我,再带人,从后面一堵。”
“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好!”
李达,被他描绘的美好前景,冲昏了头脑。
他压下心中,最后一丝不安,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传我将令!”
“全军,进攻!”
“杀——”
两千神机营士兵,呐喊着,潮水般,涌进了,那条,狭窄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峡谷。
林虎,看着他们,那,争先恐后的背影。
隐藏在恶鬼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跟着冲进去。
而是,打了个手势。
他和他手下那,几百名,伪装成“先锋”的黑风寨土匪,悄无声息地,退向了,峡谷两侧的山林。
像一群,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秃鹫。
……
峡谷深处。
一个,穿着华丽的,蒙元服饰,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块巨石上,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就是,蒙元黄金家族的,最后血脉,“金狼”孛儿只斤·铁木。
“报!”
一名,同样穿着蒙元服饰的探子,飞奔而来。
“大汗!明狗的军队,已经,进谷了!”
“好!”
“金狼”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都藏好了!”
“等他们,走到‘断魂崖’,就给我,把准备好的滚石,都推下去!”
“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正说着。
“大汗,不好了!”
又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我们……我们的后路,被,一支,辽东来的商队,给抄了!”
“什么?”“金狼”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阵,诡异的,诵经声,又从峡谷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只见,数百名,头裹白巾,手持弯刀的白莲教徒,像疯子一样,从山林里,冲了出来。
嘴里,高喊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口号。
见人就砍。
整个峡谷,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金狼”,彻底,懵了。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冒了出来。
都想,要他的命。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数猎人,同时盯上的,兔子。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杀戮场中。
没有人注意到。
一个,穿着青衫,身影,单薄得,像一阵风的年轻人,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峡谷最高处的,一块,悬崖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片,由他,一手导演的,人间炼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像一个,冷漠的,神祇。
在俯瞰,一群,在他棋盘上,垂死挣扎的,蝼蚁。
他缓缓地,抬起手。
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笛。
他将竹笛,放在唇边。
吹响了,一个,简单,却又,充满了,无尽杀机的,音符。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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