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天塌了
第六百六十七章 天塌了
火蛇沿着引线，发出嘶嘶的死亡低语。
它一头扎进了山体的最深处。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刹那的死寂。
连风都停了。
林远拉着苏青焰的手向后急退。
她的手很冰。
他的手却很烫。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灼热。
紧接着。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摇晃，是起伏。
像一头被囚禁了亿万年的远古巨兽，在这座山脉之下缓缓的翻了个身。
“轰——”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能撕裂耳膜，震碎五脏六腑的纯粹力量。
以惊雁关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生灵，都在这瞬间失去了听觉。
山谷两侧的悬崖，是被掏空了内脏的万仞绝壁。
像两块被巨人从中间狠狠掰断的饼干。
无声的裂开了。
无数道蛛网般的巨大裂缝，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
然后。
天塌了。
……
朱棣站在他那巨大的龙辇之上。
龙辇由三十二名金甲武士抬着。
他看着前方那狭窄幽深的谷口。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冷酷笑意。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叫林远的孽种此刻正躲在阴暗角落里。
像一只绝望的老鼠，瑟瑟发抖。
他会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然后告诉他，谁才是这盘棋的执棋人。
就在这时。
他脚下的龙辇猛的一震。
那三十二名尸山血海里杀出的金甲武士，竟齐齐的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
朱棣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这辈子见过最恐怖也最壮丽的一幕。
他们头顶那两座如同巨神般耸立的山。
活了。
它们在动。
在向着他们缓缓的倾倒。
“不……”
朱棣的瞳孔猛的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颗早已被磨的比钢铁还硬的心脏，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只手名为“恐惧”。
“陷阱！”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声音嘶哑的不像他自己。
他想下令撤退。
可已经晚了。
那两座被彻底掏空的山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
带着亿万钧的雷霆之势。
轰然合拢。
那面绣着金色五爪巨龙的天子大旗，第一个被滚落的巨石砸断。
那三十二名悍不畏死的金甲武士，连同那象征至高皇权的龙辇。
像一只被巨人随手捏碎的玩具。
瞬间被崩塌的山体彻底吞噬。
连一丝像样的声音都没能发出。
“父皇！”
跟在龙辇之侧的朱高煦，发出了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
他胯下的汗血宝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的掀翻在地。
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的想要冲向那已经被彻底掩埋的龙辇。
可迎接他的。
是铺天盖地的死亡。
无数房屋大小的巨石，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从天而降。
将这长达十里的狭长山谷。
将这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明精锐。
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血肉磨盘。
战马的悲鸣。
士兵的惨叫。
将领的嘶吼。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们引以为傲的铠甲，和坚不可摧的盾牌。
他们锋利无比的兵器。
在这毁天|灭地的天威面前。
和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碾压。
撕碎。
掩埋。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一场大自然对人类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审判。
……
山谷最高处。
林远将苏青焰死死的护在怀里。
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如暴雨般激|射而来的碎石和气浪。
他静静的看着下面，那片由他一手导演的人间炼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那双总是冰冷得像深渊一样的眸子里。
没有复仇的快感。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比这山谷的夜还要深沉的空洞。
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二十年。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从南京城那场冲天的大火。
到今天这座崩塌的山。
他终于亲手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掘好了一座最宏伟也最华丽的坟墓。
可为什么……
他的心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掏空了。
“十万……”
他怀里的苏青焰，看着那片被山石彻底填满的死亡峡谷。
声音在颤抖。
“十万条人命……”
“他们是他的兵。”
林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是来杀我的。”
“所以他们都该死。”
他说完，缓缓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那一闪即逝的温暖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的冰冷。
“走吧。”
他转过身。
“邱峰还在等我们。”
他的背影在那漫天烟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单薄和孤寂。
苏青焰看着他。
看着这个亲手埋葬了十万大军，和一位皇帝的男人。
她的心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陌生的情绪。
那情绪名为“心疼”。
……
尘埃缓缓落定。
曾经的惊雁关，已经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两座山峰合拢而成的新山。
一座用十万具尸骨，和一个王朝的荣耀堆砌而成的坟山。
山谷的入口处。
朱高煦侥幸处在爆炸边缘，没有被当场砸成肉泥。
他从一堆战马和士兵的尸体下，艰难的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那已经彻底面目全非的世界。
他的身后是零零散散，同样侥幸活下来的几百名残兵败将。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殿……殿下……”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的冲到他面前。
声音充满了哭腔。
“陛……陛下他……”
朱高煦没有理他。
他只是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发疯似的冲向那座新的巨大坟山。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疯狂的刨着那些冰冷坚硬的岩石。
他的指甲很快就翻卷剥落。
他的手上血肉模糊。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嘶吼着。
“父皇！”
“父皇！！”
“你出来啊！”
“你不是战无不胜的吗！”
“你不是天命所归的吗！”
“你出来啊！！”
他的吼声在这片死寂的巨大坟场里回荡。
显得那么的凄厉而绝望。
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的咳嗽声，从他脚下那堆碎石之下传了出来。
朱高煦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像疯了一样，用手用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刨开那堆碎石。
碎石之下。
一只戴着龙纹护腕，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伸了出来。
紧接着。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那死亡的缝隙里艰难的爬了出来。
他的黄金铠甲早已破碎不堪。
是朱棣。
他还活着。
他竟在这毁天|灭地的天塌地陷中活了下来！
“父皇！”
朱高煦喜极而泣，猛的扑了上去将他死死的抱住。
“太好了！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朱棣一把推开了他。
他拄着那柄断成两截的天子剑，缓缓的站直了身体。
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他没有擦。
他只是抬起头，环视着这片由十万大军组成的巨大坟场。
他看着那些还插在石缝里，早已破碎不堪的大明旗帜。
他那张总是写满威严和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表情。
输了。
他竟然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
输得如此惨烈。
输给了一个他一直都视作玩物的孽种。
他没有像朱高煦一样愤怒的咆哮。
也没有像那些残兵一样绝望的哭泣。
他只是静静的站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
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苍老雄狮，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悲鸣。
“好……”
“好一个林惊鸿。”
他看着北方，那被晨曦渐渐染亮的天空。
一字一句的说道。
“朕，小看你了。”
……
北平，德胜门。
城门大开。
邱峰带着他那三百血狼卫，像三百尊沉默的雕像，静静伫立在城门两侧。
他们的身后，是早已被他们控制的数千名城门守军。
他们在等。
等那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血色信号。
也在等那个即将君临这座城池的新主人。
天亮了。
一骑快马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从通州的方向席卷而来。
马上是一个满身血污的黑风寨探子。
他翻身下马，冲到邱峰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邱……邱统领！”
“惊雁关……”
“成了！”
邱峰的身体猛的一震。
他那张总是像刀刻一样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有亲手颠覆一个王朝的惶恐。
还有对那个神一样男人的无边敬畏。
他缓缓抬起手。
“开，中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开启新时代的厚重。
“迎，少主，入城！”
巨大的德胜门中门，在“嘎吱”的沉重呻吟中缓缓打开。
门外。
是初升的朝阳。
和那被朝阳拉出长长影子的，一袭青衫。
林远来了。
他带着苏青焰，一步步走向这座他离开了二十年的家。
也走向那座他势在必得的紫禁城。
和那张冰冷的，沾满了他亲人鲜血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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