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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第七百零二章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天  亮了。

刺鼻的焦臭与浓重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寒风中弥漫。

铁岭城外的原野,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明军的,也有元军的。

扭曲的兵刃,破碎的旗帜,还有无数被烧成焦炭的人形,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画卷。

幸存的明军将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伤者低沉的呻吟。

一名淮西军的老卒,右臂被齐肩斩断,他用左手,艰难地拖着一具袍泽的尸体。

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两名大宁边军的士兵看到了,默默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架起他,又合力抬起了那具焦尸。

老卒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谢……谢谢……”

他想说谢谢两位兄弟,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多谢……冠军伯……”

……

中军大帐,设在了一片相对干净的高地上。

陈亨的帅帐,更是简陋得只剩下一个顶棚。

他像一尊石像,枯坐在主位上,盔甲上满是血污与尘土,双眼空洞,毫无神采。

帐帘猛地被掀开。

副将胡海踉跄着冲了进来,他双目赤红,甲胄上还挂着碎肉。

“大帅!”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伤亡……伤亡统计出来了……”

陈亨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胡海从怀中掏出一本被鲜血浸透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此战,我淮西军团十万大军,阵亡三万九千八百六十四人!”

“其中,被大火烧死者,近两万!”

“将军一级,战死三十七人!失踪十二人!”

“常茂将军……他……他被元军乱箭射死在了北门……”

胡海每说一个数字,帐内幸存的淮西将领们,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完了!大帅!我们淮西的根基,全完了!”

陈亨闭上了眼睛。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启禀大帅,徐帅有令,命冠军伯前来收拢残兵,清点战损。”

冠军伯。

林远。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帐内死寂的氛围。

所有淮西将领,都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帐外。

陈亨也缓缓睁开了眼,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林远掀帘而入。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在满是血污与狼藉的大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李牧和几名亲卫,同样神情冷峻。

胡海看到林远,那悲痛的表情瞬间被无尽的怨毒所取代。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指着林远的鼻子,厉声嘶吼。

“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们淮西的笑话吗?来看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你满意了?啊?!”

“踩着我们数万弟兄的尸骨,成就你冠军伯的威名,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李牧等人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拔刀。

林远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状若疯虎的胡海身上,声音不起波澜。

“我来,是奉徐帅之令,清点伤亡,收拢残兵。”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看笑话?胡将军,你觉得这里,有谁笑得出来?”

胡海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却依旧梗着脖子。

“你……”

“我什么?”林远打断他,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该愧疚的,不是我的出现。”

“而是这三万九千条,本不该死的性命!”

“你还有脸在这里冲我咆哮?”

“你怎么不去问问陈帅,是谁撕了我的警告信?是谁把我的斥候赶出了大营?”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枉死的弟兄,是谁,把他们带进了火坑!”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胡海和所有淮西将领的心上。

他们脸色煞白,羞愧,愤怒,却无言以对。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帐外传来。

定国公徐胜,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众北平军将领,人人面色不善。

徐胜的目光如刀,死死剜着胡海。

“胡海!你放肆!”

“败军之将,不知反思己过,反倒迁怒于救命恩人!”

“若不是冠军伯,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都成了焦炭!”

“我大明的脸,都让你这种蠢货丢尽了!”

徐胜指着胡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吗?你对得起你身上的军服吗?”

“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胡海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徐帅……”

“慢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陈亨。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帅位。

他没有看暴怒的徐胜,也没有看面如死灰的胡海。

他径直走到林远面前,站定。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陈亨看着林远,那张曾经写满高傲与嫉妒的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苍凉。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站着的,跪着的,所有幸存的淮西将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都给我过来!”

将领们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一个个挣扎着起身,默默地汇聚到陈亨身后。

陈亨深吸一口气。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碎的甲胄,对着林远,双膝弯曲。

“噗通!”

这位统领十万大军,位高权重的征虏前将军,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胡海,还有数百名淮西将领,也都跟着,屈辱而又绝望地,跪倒一片。

“陈亨……”

“代我淮西三万九千阵亡将士,及所有幸存弟兄……”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谢冠军伯,再造之恩!”

说完,他重重地,将额头叩在地上。

“谢冠军伯,再造之恩!”

数百将领,齐齐叩首,声音嘶哑,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这一拜,是救命之恩。

这一拜,也是输得心服口服。

……

半个时辰后,徐胜的中军大帐。

气氛肃杀。

大明在辽东的所有高级将领,几乎都汇聚于此。

一名都镇抚,正手捧战报,高声宣读。

“此战,我大军共斩获元军首级一万三千二百余级,俘虏八千余人。”

“其中,冠军伯麾下大宁边军,斩首七千八百级,为各部之冠!”

“北平诸卫,斩首三千一百级。”

“淮西军团……斩首两千三百级。”

念到最后,都镇抚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帐内的淮西将领们,更是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镇抚宣读完毕,退到一旁。

林远上前一步,李牧捧着一个木盒,紧随其后。

“徐帅。”

林远声音平淡。

“此乃北元辽东战区主帅,阿礼失里之首级。”

徐胜眼中精光一闪,亲自上前,接过木盒。

他打开盒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合上。

“好!”

他仰天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

“阿礼失里一死,纳哈出便断一臂!辽东元军再无能征惯战之名将!”

“大局已定!”

笑声一收,徐胜的脸色,瞬间转为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帐下的陈亨身上。

“陈亨。”

“末将在。”陈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轻敌冒进,致使大军惨败,折损数万将士,此乃滔天大罪。”

“我会将此战详情,一字不漏,如实上奏陛下。”

“军法无情,你好自为之。”

陈亨身体一僵,重重叩首。

“末将……领罪。”

处理完陈亨,徐胜的脸色,又瞬间由阴转晴。

他转身,快步走到林远面前,脸上堆满了赞许的笑容。

“冠军伯!”

他握住林远的手臂,声音洪亮。

“此战,你力挽狂澜,救十万大军于水火,更阵斩敌酋,功高盖世!”

“此等盖世奇功,我徐胜,必会亲自为你上奏请功!”

“我向你保证,陛下给你的赏赐,绝对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得眼红!”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掩饰。

在场的将领们,神色各异。

大宁边军的将领们,与有荣焉,满脸喜色。

北平军的将领们,则多是敬佩与羡慕。

唯有淮西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这哪里是请功。

这分明是拿着他们的惨败,去垫高林远的功劳簿!

徐胜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远高高捧起。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辽东战场,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好了!都退下吧!”

徐胜挥了挥手。

“全军就地休整一日!”

“明日,兵发辽阳!毕其功于一役!”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陆续退下。

陈亨被人搀扶着起身,他与林远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众将退去,大帐内只剩下徐胜与林远二人。

徐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郑重。

他亲自给林远倒了一杯热茶。

“林远,坐。”

他的称呼,从“冠军伯”,变成了“林远”。

林远依言坐下。

徐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之事,你别放在心上。”

他叹了口气。

“淮西那帮人,就是那个德行。被太祖爷和当今陛下,惯坏了。”

“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功劳,容不下别人比他们更强。”

林远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不过,你放心。”徐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有我徐胜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

他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我徐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只是我,整个北平军,都欠你的。”

“这个人情,以后,我一定会还。”

这,已经不是一个统帅对下属的承诺。

这是一个军中巨头,对另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许下的政治盟约。

……

夜,深了。

陈亨的帐篷里,一灯如豆。

他独自一人,对着一壶冷酒,默默地喝着。

胡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伤药。

“大帅,您……喝点药吧。”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陈亨,心中刺痛。

陈亨没有理他,依旧自顾自地喝酒。

胡海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帅!”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林远,踩着我们数万弟兄的尸骨,换来了他所谓的盖世奇功!”

“徐帅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们,吹捧他!”

“我不甘心!”

胡海的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

“我们淮西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陈亨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烛火下,胡海那张因为嫉妒与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手,很稳。

他的眼神,也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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