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第七百一十三章 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铁岭,已成焦土。
冲天的火光虽已熄灭,但黑色的浓烟依旧如鬼魅般盘旋在废墟上空,久久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木炭和血腥,钻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战场清理的工作,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进行着。
一个个幸存的明军士卒,麻木地在灰烬与尸骸中穿行。他们的脸上,身上,都覆着一层黑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三儿……王三儿……”
一个老兵跪在一具烧得不成人形的焦尸前,徒劳地用手扒拉着,试图从那残存的甲胄碎片上,辨认出自己同乡的痕迹。
他没有哭,眼泪早已在逃亡的路上流干了。
“找到了……找到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几名士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员。
那伤员的半边身子都被烧烂了,却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军旗。
“大帅……大帅他……”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一名淮西将领红着眼眶,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却在颤抖。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地之中,一小队骑兵的出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身披玄甲,军容整肃,与周围的残兵败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林”字大旗。
“是冠军伯的兵……”
“是他们……是他们救了我们……”
不知是谁,第一个喃喃自语。
所有幸存的淮西士卒,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那面在烟熏火燎中,依旧显得无比鲜明的旗帜。
他们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被拯救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在他们最绝望,被元军铁骑和漫天大火吞噬的时刻,就是这面旗帜的主人,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硬生生从地狱的门口,将他们拽了回来。
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冠军伯,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捍卫了大明最后的尊严。
……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陈亨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他那柄早已卷刃的佩剑。
帐内,站着十余名侥幸活下来的淮西将领,一个个形容狼狈,垂头丧气,如同斗败的公鸡。
帐帘被猛地掀开。
胡海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污与黑灰,一张脸扭曲着,既有悲痛,又有无法遏制的暴怒。
他将一卷浸着血的竹简,重重地拍在陈亨面前的案几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大帅!”
胡海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清点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战,我军阵亡、失踪者,共计三万九千六百余人!”
“指挥使以上将领,折损过半!张赫、赵德全、孙武……都……都没了!”
三万九千六百余人!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几名年老的将领,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那是将近四万条鲜活的生命,是与他们朝夕相处,一同从淮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袍泽弟兄!
如今,他们都化作了黑风谷里的一捧焦土。
陈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卷竹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如千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报!奉徐大将军之命,冠军伯林远,前来议事!”
冠军伯!
林远!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针,狠狠刺入帐内所有淮西将领的耳中。
帐内的悲戚,瞬间被一种尴尬、羞辱和不甘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胡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帐门口。
片刻之后,林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战甲,甲胄擦拭得一尘不染,与帐内众人的狼狈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冽如冰,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狩猎。
他一踏入帐中,便感受到了那十几道如同刀子般,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陈亨身上。
他正要开口。
“林伯爷真是好大的威风!”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胡海排众而出,挡在了林远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怨毒。
“仗打完了,功劳到手了,就迫不及待地跑来看我们淮西的笑话了?”
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们死的人还不够多?是不是后悔没等我们全死光了再出来收拾残局,好让你一个人独吞这泼天的功劳?”
这番话,恶毒至极,直接将林远摆在了幸灾乐祸、趁火打劫的小人位置上。
帐内,其余的淮西将领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们的表情,显然对胡海的话深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林远见死不救,按兵不动,他们何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林远身后的李牧等人,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远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眼前状若疯狗的胡海,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端的冰冷。
“笑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只看到了数万大明将士的尸骨,堆满了山谷,烧成了焦炭。”
“我只闻到了袍泽们被活活烧死的焦臭,至今还萦绕在鼻尖。”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让胡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远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胡海那可笑的伪装。
“你还有脸在这里质问我?”
“你不为那些因你的愚蠢和狂妄而惨死的弟兄,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他们临死前,该是何等的绝望?他们被烈火焚身之时,可曾有人想过,他们的主将,非但不知羞耻,反倒在这里,像一条疯狗一样,对着救了你们性命的人狂吠!”
“你!”
胡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林远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所有的怨毒和不甘,在“愚蠢”和“狂妄”这两个词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林远,你敢辱我!”
“锵!”
李牧等人的佩刀,也同时出鞘,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口!”
就在这时,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帐外传来。
徐胜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李成梁和几名亲卫。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虎目,如同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瞪着胡海。
“胡海,你好大的狗胆!”
徐胜甚至没有看主位上的陈亨,径直走到胡海面前,那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胡海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冠军伯拔刀相向!”
“若不是林远洞察敌谋,力挽狂澜,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都成了黑风谷里的焦炭!你非但不思感恩,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污蔑功臣!”
“你的将门家风呢?你的忠勇节义呢?都被狗吃了吗!”
徐胜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胡海的脸上。
胡海握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在徐胜这位辽东主帅,大明军方最顶尖的巨擘面前,他那点淮西将门的背景,根本不够看。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淮西将领,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徐胜那张愤怒的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亨,缓缓站了起来。
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徐胜,也没有理会窘迫的胡海。
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林远面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那眼神里,有羞愧,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复杂的感激。
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统领十万大军,位高权重的淮西宿将,对着比他孙子还年轻的林远,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傲的腰。
一个标准到极致的,九十度的躬身大礼。
“林伯爷。”
陈亨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清晰无比。
“此番救命之恩,我陈亨,替数万淮西残军,谢过了。”
他身后,那十几名淮西将领浑身一震。
他们看着自家主帅那卑微的姿态,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短暂的犹豫和挣扎之后,他们终究还是一个个地,跟着陈亨,对着林远,躬身拜下。
“谢伯爷,救命之恩!”
整齐划一的声音,回荡在帅帐之内。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救命之恩。
更是拜服了那神鬼莫测的谋略,拜服了那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无双武勇。
更是将他们淮西将门那最后的,可笑的骄傲,彻底碾碎,踩在了脚下。
胡海呆立当场,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成了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徐胜冷哼一声,脸上的怒意稍减。他走到主位,毫不客气地坐下。
“都起来吧。”
他沉声道:“现在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帐外,一名身穿都镇抚司官服的将领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大将军,此战初步战果已经统计完毕。”
那都镇抚展开手中的文书,高声念道。
“此战,我军共斩获元军首级一万三千余,俘虏八千余。其中,大宁边军斩首七千二百级,俘虏三千,战果为全军之最!”
此言一出,站在徐胜身后的李成梁,瞬间挺直了胸膛。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扬眉吐气的笑容。
多少年了!
他麾下的大宁边军,一直被认为是二流部队,被淮西、京营这些精锐压得抬不起头。
今日,终于一战雪耻!
他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佩。
就在这时,林远对着李牧使了个眼色。
李牧会意,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上前一步,扔在了大帐中央。
“咕噜噜……”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从布袋中滚了出来。
那头颅满面虬髯,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丝疯狂与不甘。
“大将军!”林远拱手道,“此乃元军主将,北元伪金紫光禄大夫、辽阳行省右丞,阿礼失里之首级!”
徐胜的目光,瞬间被那颗头颅吸引。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到近前,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拳砸在掌心。
“阿礼失里乃纳哈出心腹悍将,此人一死,纳哈出便如断一臂!辽东大局,已定矣!”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都镇抚!”
“末将在!”
“将此战经过,一五一十,不得有丝毫隐瞒,如实上奏天听!功是功,过是过,绝不偏袒!”
徐胜的目光,落在了陈亨身上,语气变得严厉。
“陈亨,你身为大军主将,轻敌冒进,不纳忠言,致使大军惨败,近四万袍泽葬身火海!此乃滔天大罪!待班师回朝,你自去兵部领罪,听候陛下发落!”
陈亨的身体一颤,嘴唇蠕动,最终化作一声悲凉的叹息。
“末将……遵命。”
徐胜不再理他,转而看向林远,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确保帐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冠军伯林远!”
“末将在!”
“你临危不乱,洞察敌谋,以三千骑兵力挽狂澜,于万军之中阵斩双酋,功盖全军!此等旷世奇功,彪炳史册!”
“此番回京,我徐胜,必亲自为你上第一本奏章,向陛下为你请功!”
“我大明有你这等少年英豪,何愁北元不灭!”
这番当众的,毫不吝啬的褒奖,比任何封赏都更有分量。
这代表着,林远已经彻底获得了大明军方第一人徐胜的认可!
众将,包括那些淮西将领,看向林远的眼神,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下敬畏与艳羡。
“都下去吧。”徐胜挥了挥手,“整顿兵马,收敛袍泽尸骨,三日后,大军开拔,兵锋直指辽阳!”
“是!”
众将领命,躬身退下。
经过林远身边时,他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胡海混在人群中,灰溜溜地走了出去,那怨毒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远的背影。
很快,帐内只剩下徐胜和林远二人。
徐胜脸上的威严散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小子,这次,我徐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若不是你,我这辈子的一世英名,还有这辽东的十万大军,就全都葬送在陈亨那个蠢货手里了。”
林远平静地说道:“大将军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徐胜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不用谦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日后但凡有事,只要不违背国法军纪,我徐胜,绝不推辞。”
这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承诺。
……
夜色深沉。
陈亨的营帐内,依旧亮着灯火。
气氛,比白天更加压抑。
胡海在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脸上满是不甘与嫉妒。
“凭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我们死了四万弟兄,家破人亡!他林远毫发无伤,反倒成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大将军为他请功,陈帅您向他拜谢!这天下所有的风头,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这算什么?我们这四万弟兄的命,难道就是给他林远登天铺路的垫脚石吗!”
他看着主位上,正用一块白布,一遍遍擦拭着佩剑的陈亨,眼中满是血丝。
“将军!难道您就这么算了?”
“就让他踩着我们无数淮西将门的尸骨,平步青云,封侯拜相?我不服!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更不服!”
陈亨擦拭佩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他救了我的命。”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胡海的头上。
胡海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
是啊。
他救了所有人的命。
这个理由,大过天。
胡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任由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毒与嫉妒,在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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