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视而不见,等于帮凶递刀
当初天水仙人登门,许下的诺言字字灼人:替他们摘掉“贱籍”帽子,让邻村不再朝他们吐唾沫;教他们真法术,再亲手将林道辰钉上耻辱柱——给全村一个交代。村民当场就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毕竟,林道辰当年那一剑,斩断的不只是幽冥父亲的手臂,更是整个村子挺直的脊梁。
天水仙人当场摊开一册手抄本,命幽冥三日内吃透其中改过的法门,并督着上千村民,依图将指尖血滴入一只青釉陶坛——那坛子,正是万魂幡的粗坯。
血要齐,人要诚,千人同心滴血认主,幡才能真正活过来。
一旦启封,便再难收束。尤其幽冥习成邪术后,魂魄已被幡丝缠死,退路早被天水仙人一把火烧尽,只能按他的步子,一步步踩进泥潭。
可麻烦紧跟着来了——那邪术拗口晦涩,幽冥咬破嘴唇也啃不动半页。而村里人等不及了,急得剜心挖肺,揪住天水仙人追问:“怎样才能快些学会?”
对方只淡然一笑:“拿命垫。”
于是几十条性命,活生生献祭进坛底。血未冷,术已通。可谁也没想到,这术一旦入门,便如吞下活蝎——它要喂食,定期索命。起初幽冥想收手,可刚提个话头,就被人群围住,骂他是软蛋、是叛徒、是全村的罪人。
在他身后,是上百双眼睛;在他眼前,是林道辰的名字刻在木牌上,日日被香火熏烤。
他若倒下,全村的指望就塌了;他若停手,林道辰永远高坐云端,而他们,永世抬不起头。
就这样,一步错,步步陷。村民用命推着他往前走,他也渐渐忘了自己是谁。眼里的光熄了,只剩两簇幽火,烧的全是“复仇”二字。
不止是你,林道辰——所有曾斜眼看他们的、捂鼻绕行的、往他们院墙根啐痰的……他都要一一剜去心头肉,补上血债。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主角,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一枚被精心操控的弃子。万魂幡里镇压的万千残魂,全都是天水仙人用邪法扭曲炼化的“活饵”——专为喂养他自己那条通天捷径而备的血食。
幽冥修习的那门阴毒攻法,压根就是天水仙人亲手埋下的诱饵。此术以燃烧寿元为薪柴,反哺旗下亡魂;亡魂越强,反噬越烈,最终却都化作滋养天水仙人的养分,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吞天巨网。
幽冥的血,天生就是亡魂的温床——一滴入魂,便如甘霖润枯骨,令其暴增凶威;而这些亡魂暴涨的戾气与怨力,又倒灌回幽冥体内,助他突破桎梏。二者互为炉鼎,彼此催逼,直至燃尽最后一丝生机。
待幽冥攀至巅峰、神魂最盛之时,天水仙人便会现身,张口一吸,连皮带骨,尽数吞没——那才是他真正要收割的成熟果实。
听完这番话,林道辰嘴角微扬,浮起一抹冷峭笑意。果然不出所料,这幽冥从头到尾,不过是别人刀尖上跳的傀儡。幽冥村那些村民,也全被拖进了这场血淋淋的祭坛里,受尽煎熬。
“行了,前因后果我已清楚。这次就算你倒霉透顶吧——好歹你也是为护村民才落得如此下场,结局虽惨,心意尚存。我便破例一次,准你魂归六道,重入轮回。”
但仅此一回,绝无二度宽宥。若再犯,哪怕你躲进黄泉最深的裂缝、藏进阴山最暗的岩缝,我也必掘地三尺,将你魂魄寸寸碾碎,永世不得超生。
幽冥的魂影缓缓颔首。虽已化作游魂,可人死刹那,地府刑律即刻加身——那一瞬的剧痛与酷刑,实则已如千载寒冰、万年火烙,蚀骨焚神。他刚断气,灵魂却已在幽冥深处熬过百世酷刑,心志早已淬炼得如铁似钢,再难动摇。
当然,也有极少数例外:譬如天生饿鬼命格者,生前贪得无厌,死后更如饥似渴,任你抽筋剥皮、灌汤灌油,也改不了那副啃噬不休的恶相。这种人,哪怕在地狱里滚上万年,睁眼仍是饿鬼,毫无转圜余地。
只是这般极致之徒,百年难遇一个。林道辰行走阴阳多年,至今也只撞见过两回。
幽冥魂影散去不久,阎罗王便挠着后脑勺晃悠过来。
初见时,林道辰还当他是择人而噬的恶煞,可真看清那张脸——青面獠牙、额生双角、赤发如焰——才发现,狰狞是真狰狞,憨厚也是真憨厚。
阎罗王咧嘴一笑,声音闷得像擂鼓:“事儿办妥啦?差不多就到这儿吧!你也别太较劲,还能咋整?我先撤了,有事喊我,随叫随到!”
见他转身就想溜,林道辰摇头失笑。这位阎君,威势倒是够足,可架子端得松垮,半点不像传说中那般肃杀慑人。
“走吧走吧,多谢援手。刚才还疑你是他们一伙儿的,误会了。不过回去后,幽冥这缕魂,你得盯紧些——别让她在孟婆桥边走岔了道,也别让小鬼趁乱嚼她一口。毕竟……她这一世,实在苦得扎心。”
“嗐,这还用你嘱咐?”阎罗王摆摆手,嗓门洪亮,“放心!替我跟你师父问个安,就说我阎老五记着他当年那壶‘忘忧酿’的情!”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踪迹全无。
四周重归寂静。方才被幽冥引动的群鬼,早被阎罗王顺手收进腰间那只黑纹布袋里,连声呜咽都没留下。
幽冥村终于安静下来。可林道辰站在村口,胸中怒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喉头。
“天水仙人……天水仙人!原来你一直蹲在暗处盯着我,装神弄鬼,玩弄生死——今日若不打得你跪地求饶、魂飞魄散,我林道辰三个字,倒过来写!”
话音未落,他已踏步而出,衣袍猎猎,直奔村外。
此时村外荒坡上,李逵和李杨凯正呆立原地,仰头望着方才骤然消散的漫天异象,眼神发直,嘴唇微颤。
尤其李逵,这辈子连雷公劈树都没见过几回,哪见识过这种翻云覆雨、鬼神退避的场面?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斗法,是天塌地陷的神罚。
他浑身僵硬,眼珠一转,正撞见林道辰自夜色中缓步而来。身后,是幽冥村歪斜倾颓的旧屋剪影,在惨淡月光下泛着灰白冷光——整座村子,活脱脱一座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坟场。
此刻在李逵眼中,林道辰宛如踏着血火归来的战神,劈开阴祟,拦下厉鬼,硬生生为众人撕开一条生路。他心头滚烫,拔腿就朝林道辰奔去,脚步踉跄却一步不敢停。
“多谢!真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出手,咱们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收拾这烂摊子了!”
“这下天云城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不出半年,周边村子的乡亲们准会拖家带口来这儿赶集、逛庙会!”
瞧着李逵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模样,权也轻轻摇头。这汉子确实可怜——至亲尽数惨死于那些怪物之手,尸骨无存,连坟头都没留下一座。
他千里迢迢赶来复仇,满身伤疤裹着一腔孤勇。两边都是被命运碾碎的人,可林道辰当时哪能轻易断定谁该活、谁该死?善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是随立场偏斜的天平。
林道辰不是神明,没资格替天行道,更无权给活人盖棺定论。
如今尘埃落定,他没插手裁决,只守住了底线——这个结果,他心里是踏实的。
仇报了,幽冥春的毒瘴散了,天雍城往后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亮堂,商队马帮迟早络绎不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过?”
李逵一怔,竟答不上来。他从未想过“以后”二字。可此刻胸中发热,只因林道辰一句认可,便让他看见了从前不敢想的光——原来凡人也能站在风口浪尖,直面鬼神。
话未出口,他已单膝砸地,膝盖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
“大人!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若非您出手,我们村子还在炼狱里熬着呢……可惜啊,我爹娘、阿妹、从小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兄弟们……全都被幽冥春吞干净了。”
声音哽住,他闭紧双眼,眼尾泛红,像在风里攥紧最后一片旧衣角。
林道辰默然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再翻旧账也唤不回半条命,他只能把宽慰的话说得实在些:“行了,事已了结,别总往回扯。人活着,得朝前走——想太多,反把眼前路堵死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逵点点头,目光却不由飘向一旁的杨凯。这年轻人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声“师父”叫得干脆利落,举止沉稳,分明不是寻常人。
莫非……林道辰真收徒了?那些焚山煮海的手段,难不成也会教给他?
念头刚起,心就热了起来——哪怕只学一招半式,这辈子也算值了!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守城门的粗胚,跟林道辰八竿子打不着,哪敢开口求教?
只得咽下喉头那股热气,把心思狠狠摁回肚子里,再不敢提一个字。
这时杨凯上前一步,语气沉静:“师父,幽冥村的事您已理清,但有几处隐情,恐怕您还不知。”
“什么天水仙人,弟子未曾听闻。可近来暗访所见,幽冥春绝非孤例——天雍城四周,至少还藏着三处同类之地,只是藏得极深,连官府卷宗里都查不到影子。”
“它们蛰伏不动,却如毒藤盘根,迟早破土噬人。咱们不能等,得立刻追查。”
“师父,您怎么看?”
林道辰目光一凛,毫不迟疑:“说得对。既然撞上了,就没理由袖手。视而不见,等于帮凶递刀。”
“你带路。这一带地形、线索、暗桩,你最熟——后头的事,交给你了。”
杨凯应声抱拳,转身便走。两人身影如离弦之箭,倏然掠向远处腾起黑烟的方向,只余李逵呆立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天际线,久久挪不动脚。
(https://www.ddblquge.cc/chapter/24630100_21157323.html)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ddblquge.cc。顶点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ddblquge.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