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雨中
得知高考成绩的那天,我的心七上八下,坐立不安。虽然丁野一再安慰我,可都没有用。这些天,我经常睡着睡着就梦见我和丁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远得再也够不到他。
终于熬到了凌晨12点,我拿起电话拨打查询热线,之前几次都占线,因为此时全国有成千上万的考生都在拨打同一个电话。我的心越跳越快,咚咚咚咚,像是就要跳出胸腔似的。可谁知这时候,电话却响了,深更半夜,周围寂静无声,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格外尖刺,吓了我一大跳。我接起来,是丁野。
“喂,就知道你没睡,”他在电话里厚颜无耻地说着,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紧张得要疯掉,“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考上海城理工了!”
“哦,那有什么奇怪,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上啊。可我还没查到成绩呢。”我更心烦了。
“还没查到啊?不用查了,你考得不错。”我的心却一惊,因为我感觉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低沉。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查了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准考证号码?”
“考试前帮老师整理咱班的准考证,顺便记下了呀。你……”
“别说别说,你别说!”我赶紧打断他。
“好好,不说,”他无奈且宽容地笑笑,“你自己查吧,我要去睡觉了。不过呢,你的分数……”
我赶紧“咔嚓”一声挂掉电话,我几乎透过电话看到了一张坏坏的笑脸。然后,电话通了,平缓刻板的电子女生一科一科地报告着我的分数,就像死刑场上的刽子手正在一条一条念我的罪状。最后,就在我的心脏跳出胸腔的前一秒钟,我得知了我的高考分数:525分,勉强过了二本线。一颗心终于归位:我上了海城大学。
第二天,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地从空中飘落,滋润了每一丛青草,每一簇野花,和门前的大柳树。牛角山似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薄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折腾了一晚上,担忧和兴奋交错着,我凌晨才睡着。醒来的时候比往常晚些。今天就不去图书馆了,心里这样打算着,准备再在床上赖一会儿。这时,我听见隔壁客厅传来了谈话的声音,是妈妈,还有一个人,不是爸爸,这个时候爸爸已经去上班了。我揉揉眼睛,蹭蹭耳朵,谈话的声音逐渐清晰了。天哪,是丁野!
“小野呀,考得真不错,又是全校第一吧?我家小墨就差多了,只能上二本。”
“阿姨,您别夸我了,运气好而已。我怕文墨心情不好,所以今天来看看她。”
“哼,她会心情不好?考成这样我和她爸都高兴死了,她平时成绩就比你差得远了。小野呀,你以后经常来阿姨家玩,啊!”
“哎,好的,阿姨。”我从没听过丁野这样和长辈交谈,尤其是我的妈妈,这样懂事,这样热情,又这样知道分寸。
“小墨怎么还没起来,我去叫她。”
“不用了阿姨,让她睡吧。我在这儿等她就行,您先去上班吧。”
我立即醒了个彻底,从床上“噌”地一声坐了起来,晕头转向地拿起写字台上的镜子一照:天哪,让我怎么见人?蓬头垢面,发型凌乱,眼睛里都是眼屎,还有黑眼圈!我“倏”地一声蹿下床,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的门,趁他们没注意,赶紧冲进厕所插上了门。
“哟,是不是醒了?小墨,小野来看你了。”妈妈站在厕所外面叫我。
“知道啦知道啦,谁都别过来!”我沙哑着刚醒过来的嗓子,不耐烦地叫。
“这孩子……一会儿走的时候别忘了送送小野啊!真没礼貌。”妈妈一边唠叨着,一边回头对丁野说,“阿姨就先走了,你自己倒水喝。”
“好的阿姨。”
“哦对了,你来的时候没带伞吧,阿姨家里就剩……”妈妈说到这里似乎停顿了一下,“阿姨家里就剩一把伞了,你们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上。”
“谢谢阿姨,您路上小心。”
“真懂事。”传来了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家里怎么会只剩一把伞了?难道爸爸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家里的雨伞都带走了吗?不对,妈妈刚刚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难道,她想让我和丁野出去的时候打一把伞?凉水冰醒了我的头脑,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妈妈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丁野和我之间暗生的情愫,她当然认为:以我的资质,像丁野这样完美的男孩今后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第二个。
“喂,出来吧,你妈妈上班去了。”丁野在门外叫我。
“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一大早就闯进来,也不打声招呼。”
门外传来了他无奈的笑声,可我却仍然感觉到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和前几日笑容清朗的他很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我听见他走进客厅重新坐了下来。高考成绩已尘埃落定,他如愿进了海城理工,我也没有落榜,会有什么事情让他不高兴呢?难道是因为一大早就阴雨连绵不放晴的天空吗?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慢地洗脸、刷牙,直到确认镜子里的我可以见人了,才开门出去。
丁野正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一本杂志。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昨天不是很晚睡么?”我问他。
“昨天晚上你没再打过来,我有点担心,怕你心情不好。”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心情很好啊,上了海大我是赚到了。你也知道啊,再给我两个脑子,我也考不上海城理工的。”
“其实,是我心情不好……”
我坐在他对面,拿起妈妈留下的早餐吃了起来。丁野则是一个劲儿地喝水。
“这么渴啊?”
“一大早使劲蹬着车子过来,渴坏了。”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也没什么。”丁野接着喝水,脸色却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今天不能去牛角山了。就在我家吧,中午我妈妈回来,一定会留你吃饭的。”
“我得走了。”丁野看着我,表情依旧没有晴朗起来。
“这么早?”我惊讶道。
“是啊,今天中午我得和我爸妈去亲戚家吃饭,下午也不能来找你了。”
“哦----这样啊,”我了然,“那你就不用来了呀,我们明天也可以见。”
“不行……”
“怎么?”
“这样我就有一天都见不到你了。”
“吓,瞧你这人……”我啐了一口,心里却是满满的甜蜜。而今天这甜蜜,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舒心、踏实,因为,我已经知道了高考成绩,虽然没有和丁野在同一个学校,但我终于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
“还有……”他说话有些支支吾吾。
“什么?”我问。
“上了大学,我就和你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他的样子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让我心里一阵难过,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在感情面前,丁野比我脆弱。
“不在一个学校才好呢,要我上海城理工,简直是活受罪。那里全都是你这样的理科尖子生,这不是活活要我的命嘛!”我压抑住心里的难过,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这我知道,不上海城理工而是去海城大学,对你更适合。可是,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离你这么远,不能从早到晚看见你。”
这句话深深震动了我,我隐约发觉,丁野对我的感情,绝不是一朝一夕才有;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比我对他的感情成熟得多。
“所以,你就一大早跑来看我。你就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对不对?”
他点点头,然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
“我送你回家吧。”很久以后,我说。
“好。”
我拿了家里剩下的“唯一”一把伞,和丁野并肩而行,他用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推着单车。我们默默地走在雨里,许久没说话。走过我家门前的大柳树,走过梧桐树下的小径,经过半个月前失火的那片工厂残留的废墟。我想起和丁野第一天在一起的时候,正好这里起了大火,原来,我们在一起不过半个多月,可我却觉得这只有十多天的时间像是我的前半生那么长。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真真正正地活着,第一次体会到才真真正正的开心快乐。而今天丁野的忧伤,也是那样的真实、切肤而来,让我也不由得难过了起来。
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我们也一直没有说话。
后来还是我先开了口:“我们只是不在一个学校了,老天爷就这么伤心。如果将来我们分开了,你说会不会天崩地裂?”
丁野勉强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所以,丁野,我们一定不要分开,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丁野还是没有说话,从我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的两道剑眉就一直蹙在一起。我有些不知所措。忽然,他在雨里停住脚步,看向我,眼神定定的。这是丁野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炙热、疯狂,却坚定得丝毫不乱。我也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一颗心猛地跳了起来。那一瞬间,一股突袭而来的预感像闪电般击中了我全身,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想抱我,想亲吻我,他想用他宽大的手触摸我的身体,他想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诉说最古老的情话。丁野比我先一步临到了原始的冲动的撞击。可此时的我们,都只有十八岁,还不知怎样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蜕变。他手足无措,只知道这样定定地看着我,任凭心底里正在勃发的爱情恣意张扬。我被他看得神色慌乱,不得不低下了头,我看见雨水打湿了他的运动鞋,单车轮子的每一根辐条都在滴水。
丁野忽然拉起我的手,说:“跟我走。”
“干嘛呀,哎哎,你这是干嘛呀?”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雨依然下个不停。我叫着,拉扯着,雨伞被拉拽得不成形。雨水如注般地倾倒在我和丁野的身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行人,时不时从雨伞边缘和雨衣帽檐下看着我们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雨里嬉闹、亲昵。
丁野拉着我跑进那片废墟,把单车停靠在烧成废墟的黑墙旁边。一场大火之后,这里门窗零落,屋檐黑暗狰狞,烧灼的黑色尘土正逐渐被雨水冲散。好在石头房顶足够结实,将外面的雨帘遮挡得严丝合缝。我们找到一处干燥的角落,互相用手指拂去对方脸上、身上的雨水。
“干嘛呀,拉得人家手疼。”我嗔怪他。
“我也不是那么着急回家。”丁野爱怜地看着我,刚才那股强烈的冲动稍稍平缓,他的呼吸逐渐平静。我知道,他此刻依然想抱我,想亲我。但他不愿意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和我妈妈聊什么了?”我问他。
“聊考学啊,还有学校的事,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我妈妈说了什么?”
“说你八个月就会说成句的话,可是十四个月还不会走路呢。”
“吓,我妈怎么说这个呀。那你几个月说话?几个月走路的呀?”
丁野装出认真回忆的样子:“咦,我想不出来了,要不你去问我妈妈吧。”
“切,我才不去。”我撇着嘴。
“你迟早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丁野的话让我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慌乱:难道,他对我和他的关系,已经想了这么远,也这么实际了吗?他想让我正式地见他的妈妈?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可这个时候,丁野的脸又阴了下来。高考之后,只有今天,他的表情大部分时间都是严肃的。
“其实,我们不用那么难过,海城理工和海大离得很近嘛。只要坐上小巴,坐啊坐啊的,就到了呀。”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话来安慰他。
“半个小时。”他的眉头仍然皱着。
“什么?”
“海城理工到海城大学,坐小巴差不多半个小时。”
“所以,不算远……”我搜索枯肠想再说些什么安慰他,可我的大脑越来越空白。
“我从来都没有离你这样远过。”他脸上的阴郁更加浓重。我的心里猛然一紧:是啊,半个小时车程----这是从小到大,我和丁野最远的距离。我们又这样默默了良久。
许久之后,仍然是我先打破了沉默,“你呀,以后不许去海大看我。”
“为什么?”他当真了,我暗自好笑。
“你不知道吗,海大美女如云,你要是去了,就不喜欢我了。”
“真的啊,那我可得经常去看你了。”他也在逗我。这说明他心情好了一些,我也终于放下心来,使劲捶着他坚硬厚实的肩膀,他一把拉住我捶在他肩上的手。
“你的手好凉。”他说。
我只穿了一件连衣裙,冷得瑟瑟发抖,我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他的掌心里。阴雨连绵的早晨,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少顷,他松开我的手,两只大手顺着我的两臂缓缓滑到肩膀。他衬衫里隐隐露出来的肌肉让我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我伸出手拂去他额发上的最后一滴雨水,他的气息芳香甘甜,带着男性的阳刚之气,一波又一波地涌向我。他的嘴唇有着优美的弧度,离我的嘴唇越来越近,我下意识想逃,却根本动不了,他的气息直要把我整个吞没。
我开始发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丁野像是发觉了我内心的慌乱,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将我整个拥入怀中。我伸出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身躯。这是丁野第一次拥我入怀。
“没关系,我等你。”他抱着我,轻轻地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愿意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那原始的撞击临到我身上的那一刻。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拥有彼此。我的脸贴在他胸前结实的肌肉上,听着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呼和在一起,他的嘴唇贴在我头顶的每一根发丝上,他的男性气息浇灌得我醺醺欲醉。我真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废墟外面,雨水叮叮咚咚敲打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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