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份无法理解的复杂
雨过天晴,晶莹剔透的露珠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悠悠的白云下峰峦耸秀怪石玲珑,山岩上的栈道突兀奇崛,钟磬之声在空岩虚谷中久久回荡,空灵幽长凄人心神寒人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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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小巷贴满了陈王的告示:罪臣陈琼,忤逆皇上,以下犯上,与蛮夷暗通款曲,犯有叛国谋逆之罪,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陈王还活着很可能藏在某个山谷之中,与刘义分开之后,焱儿一路跋山涉水寻找不知踪迹的陈王,与朝廷中人交过几回手后,刘义派给她的这些兵不是死了就是投降了要不就是中途逃跑了,总之又只剩下焱儿孤军奋战了。人海茫茫要怎样才能找到他,李川那边不知什么情况,风尘仆仆的焱儿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卷入了一场未知的战斗中。旧伤来不及痊愈新伤迫不及待的覆盖在了上面,心态再好,看到这纵横交错的伤痕也难免悲伤。
跌跌撞撞走了很久,银辉从浩渺的天际中挥洒而下,枝叶在飒飒天风中摇曳婆娑,残月缓缓西斜,焱儿在离自己最近的鹿角枝上短暂休息,伤口化脓的恶臭随风阵阵扑鼻而来,隐忍已久的难过之情在夜幕的推波助澜下从眼角流光中溢满而泻。天渐明渐静之时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焱儿身上的冷汗一下子渗出来,死神的雾气不紧不慢的弥漫,凄婉清亮的猿啼似在为她送行。对死亡真切的恐惧可以让风云静止,将迫近之音无限放大,她的神情分外庄重,思想高度集中,势必要给将要进入视眼中的敌人致命一击。
在这即将到来的你死我活的角逐之中,即使你看到她且知道她毫无反击之力,但她那破釜沉舟的神情会让你觉得那只是她的一种伪装,那眼里必胜的光芒不只让你觉得你所面临的是一个强大可怕的对手还会让你觉得风吹草动之处都是她埋伏的精兵。
没有时间去想为何那些人突然仓皇而去,焱儿一头栽倒树下不省人事。不知昏睡了几天,某天她在蝇头小利的争执声中醒来,入眼的那个人面黄肌瘦,头小肩宽,塌鼻梁大耳朵,唇小丰满性感轮廓却不清晰,好不容易有双丹凤眼难得的大眼睛,却因为做针线活累坏了只能眯着眼看东西。说到底那个人的容貌很一般,小巧却不精致,个头不小却因为长期食不果腹显得很瘦小。那个人实在普通的不值一提,反倒是脸上的那道不和谐的疤痕让人情不自禁的猜猜它隐藏的故事,然而并没有什么故事,只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擦伤的。不过那个人焱儿认识。
“月儿,你救了我?”家徒四壁,焱儿看着身上发霉的被子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月儿轻轻的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慌忙的关紧了门窗,让外面争执的面红耳赤那不堪入目的画面暂时不要太快被人看到。
“见,见笑了”
人家救了她,她这是在干什么,焱儿自知失礼,急忙挥舞着双手解释“不,不是那样的,对不起啊!”咦?不对啊!南宫皓不是说宫宴需有一定官阶的人才能参加吗?月儿出现在那里怎么说也是穿红着绿的大官之女,这是什么情况?
月儿看焱儿丝毫没有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架势,且听陈王部下称呼她“先生”,她应该是陈王的谋士吧!这样的称谓与出身毫无关系,同是女人,这样的差距让月儿更加羞愧,她突然之间沉默。
尴尬的焱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趣的看着土墙壁,此时才发现上面有由土块画的画,正要细看时,月儿拿起抹布悉数擦去。
“饿,饿了吧!我去拿点吃的来。”窘迫的月儿出了房门才把自己的头抬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使自己窒息受阻的鼻腔得到久违的放松。寒鸦枝头高叫着,吸引了她的目光,看着阴郁晦暗的天空,满怀苦闷的她觉得老天好不公平。有些人什么都不做,一生下来应有尽有;有些人即使没有,因为容貌才智也能得到自己想要。而她,心高气傲不是做行尸走肉的料,偏偏又生了个榆木脑袋,只有整日整夜痛苦的份。
月儿的眼神中有着无可救药的哀伤,那种无法排解的忧郁让焱儿束手无策,她怕自己冒昧的关心会让那个人更加拘谨。外面又想起了吵闹声,因为他们有意不想让她听到,所以她听不到里面的内容。许久,门被推开,瘦骨伶仃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月儿低着头端着饭菜小心翼翼的来到焱儿面前,这几个菜他们只有在过年过节时候才吃,救焱儿使这个破败不堪的家更加雪上加霜。
焱儿是天神,永远不会饿,看着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她觉得没有必要为难受伤的自己,况且她也不会用筷子……凡此种种她决定不吃“我不饿……”话还没说完,见月儿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猩红的眼眶里全是对她的隐忍,焱儿突然觉得好压抑,到底是什么让那个人如此痛苦,那瘦小的身躯似乎肩负着一座巨大的山峰,那份超出能力范围的沉重让那个人心累。
此时隔壁院传来了恸哭声,闻者悲伤,但让焱儿所不了理解的是,月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浑身瘫软无力,跌坐在床边,那个人敏感的神经比任何人的感情似乎都要深刻,那个人双手紧紧交叉在一起,嘴唇微微颤抖着,可那个人的眼神却分外的锐利尖刻,那紧咬的牙关竟让人觉得那个人其实很邪恶。
焱儿起身握住月儿干枯冰冷的手试图给她些力量,没想到她立即缩回了手像是极度排斥这种无关痛痒的关心,更像是讨厌别人对她的同情与怜悯,毋庸置疑,她有着双重的性格,这两股力量的斗争让她十分痛苦,更糟的是,她的自尊心高度膨胀,她不愿意用令人耻笑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感情,她在心房上高筑堤坝,将她的忧郁、孤独、苦闷和窒息积聚在内心深处,那溢满的忧伤早已无处躲藏,它时不时的要冲毁堤坝爆发出来,那种破坏力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所以她只求不要被人打扰,这样也许就能减少不必要的伤害。
“谢谢你救了我,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月儿一下子站起打断焱儿的话异常激烈的咆哮“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索要那可笑的报酬吗?你走,赶紧走!”说着粗暴的将焱儿拉下床推出房门撵出院门。
单纯的给那个人贴上善良或冷酷的标签只能说明评论她的人没脑子,此时的焱儿宁可握虎骑蛇也不愿去捉摸那复杂多变的人性。邻家进进出出都是些衰衣丧服之人,焱儿没事做便走了进去帮着超度一下亡魂。
因为负债累累,席中之人年纪轻轻就自杀身亡了,留下孤儿寡母孤苦伶仃的没人照顾,死了的倒是一了百了,活着的将长长久久的痛苦。
法事做完,焱儿帮衬着将死者埋入黄土中,一切安排完毕众人都离去,死者的妻子才开始在坟上嚎啕大哭。明明如此伤痛却让没有棺木的葬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中间有她对自己丈夫的爱,更多的却是她的坚强她对孩子的一种担当。身为一个母亲,她不让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脆弱无助的一面,她以无坚不摧的姿态出现在自己幼小的孩子面前支撑他们活下去。这也许是一个女人的倔强,她在告诉别人,没了男人她一样能活,她试图挑起那所谓男人的担子,她不觉得那是一种挑战。那份生活的勇气,不屈服不低头的倔强让焱儿看到了生命的韧性,这个人俨然是个战士,她虽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丰功伟绩将来也不会名垂青史,可在她自己的诗篇中这无疑是壮丽的一笔,没有人会质疑她的感染力。
焱儿将头饰手饰腰佩都取下递给了这个有苦难言的女人,见她慌忙拒绝,焱儿解释道:“这是一个伟大母亲应得的俸禄,不是施舍,你的孩子将来一定和你一样优秀”
死者的妻子看着手中的珠宝苦笑:“老天喜欢诅咒有个性的人,我只希望自己的儿女安安分分的做好普通人”
这话初听起来有些消沉,仔细想想颇有几分睿智。那些对自己太苛求有着看似光鲜亮丽体面的生活的人,背后的情况未必真的如他所愿,追名逐利将自己迷失在了自己所设的藩篱之中,整天违背心愿谄媚逢迎自己厌恶至极的人,倒不如安安心心做做平凡人,虽然清苦却也乐在其中,对生活的宽容让他们不那么斤斤计较也不再那么痛苦。
焱儿只是这样揣测着,自己不是人没有体会过什么饥寒交迫,没有经历过什么深切的心酸苦楚,个人而言,她只是失去了法力,这一路走来,与他们相比,她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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