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刀尖起舞,大太监的夺命拉拢
太极殿内。空旷。死寂。
红泥地龙的火光映在金砖上,拉长了楚天阔枯瘦的身影。
云知微跪在原地。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带走体温。他低着头,视线定格在龙椅底部的金龙爪上。
楚天阔没有说话。手指敲击着扶手。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云知微的耳膜上。
“云知微。”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浓重的鼻音。
“微臣在。”云知微声音颤抖。
“你今年,四十有几?”
“回陛下。微臣虚度四十有一。”
楚天阔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拖曳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走下御阶,停在云知微面前。
一双明黄色的九龙丝履占据了云知微的全部视线。
“四十有一。头发却白了一半。”楚天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起居院的差事,很累?”
云知微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龙威浩荡。微臣日夜伴驾,唯恐记录有失。心神耗损,生出华发。此乃微臣之幸,不敢言累。”
他深知。老皇帝留他,不是为了问候身体。
是在做最后的服从性测试。
“是个本分人。”楚天阔冷笑一声。脚步声远去。他重新走上御阶。
“记好你的账。下去吧。”
云知微再叩首。双手捧起沉重的起居注,用膝盖蹭着地砖,倒退着退出殿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才敢站起身。
双腿传来真实的酸麻感。冷风扑面,卷走他额头的冷汗。
阳光刺痛了双眼。他眯起眼睛,眼角的青黛炭笔痕迹与肌肉褶皱完美融合,挤出几道深刻的岁月沟壑。
长长的宫墙夹道。高耸的红墙遮蔽了天光。
阴影将整条夹道一分为二。
云知微抱着起居注,低着头,踩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单调声响。
前方,出现了一团刺目的猩红。
云知微停下脚步。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无暇,穿着一身正二品的大红蟒袍,腰缠玉带,挡在了狭窄的夹道中央。
他面白无须,眼尾狭长。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
浓郁的檀香味,霸道地钻进云知微的鼻腔。压盖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魏无暇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低眉顺眼,垂手而立。
“云大人。走得这么急?”魏无暇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柔的黏腻感。
云知微立刻弯下腰。脊背再次塌陷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下官叩见魏公公。”
魏无暇走近两步。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
他垂下眼帘,打量着云知微那花白的双鬓和满脸的疲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大人今日在太极殿上的应对,很是机敏。咱家看着,甚是喜欢。”
魏无暇伸出戴着祖母绿扳指的右手,拍了拍云知微的肩膀。
隔着官袍,云知微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触感。
他连连咳嗽两声,身子猛地一缩,顺势躲开那只手。
“咳咳……公公谬赞。下官当时吓破了胆,满脑子混沌,全凭本能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云大人过谦了。”
魏无暇收回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毒蛇吐信。
“这满朝文武,有几个能在陛下的怒火下全身而退?云大人手里的这支笔,分量可不轻啊。”
魏无暇凑近云知微的耳畔。声音压低,只容两人听见。
“太子殿下今日触怒天颜,这东宫的树,根已经烂了。”
檀香味混杂着一丝太监特有的尿骚味,直扑面门。
云知微垂着头。目光盯着魏无暇皂靴上的云纹。
“如今四皇子贤德。文武百官皆有目共睹。不知云大人,这支笔,打算怎么写?”
这是赤裸裸的招安。
起居注是帝王言行的第一手底稿。魏无暇要他偏袒四皇子,在史书上提前铺路。
站队,在皇宫里就是赌命。
云知微心想:老太监想拉我垫背。四皇子那个炼丹修道的废物,根本活不长。
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更不能答应。
云知微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慌。
“四皇子?四皇子殿下书法一绝。下官这等粗人,平日里最是敬佩殿下的墨宝。”
魏无暇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云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史笔,有时候得润一润。你若愿意在起居注上,多记几笔四皇子的仁孝之举。”
魏无暇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云知微面前。
“日后殿下登基。这从六品的绿袍子,也该换成大红色的蟒袍了。这方极品端砚,权当见面礼。”
盒子打开。一方紫黑莹润的端砚静静躺在黄色绸缎上。
价值百金。
云知微伸出双手去接。
手指触碰到木盒的瞬间,他的双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的枯叶。
“哐当!”
紫檀木盒脱手坠地。翻滚两圈。
那方极品端砚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从中间裂开一道刺目的缝隙。碎成两截。
魏无暇的眼角剧烈抽搐。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云知微!你敢摔咱家的东西!”
“公公饶命!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云知微扑通一声跪倒在碎裂的端砚旁。双手伏地,拼命磕头。
他顺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公公明鉴!微臣这手,握不住东西了!”
云知微抬起那张画满皱纹、涂满骨粉的脸。眼眶里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
“太医昨日才给微臣切过脉。说微臣心血亏虚,经脉枯竭。怕是……怕是熬不过这明年的春天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拭眼角。将青黛画出的鱼尾纹揉得更加逼真、惨淡。
“这等荣华富贵。微臣是有命挣,没命花啊!微臣现在连握这支史笔都觉得重如千钧。公公的大业,微臣这副将死之躯,实在是不敢耽误殿下的大事啊!”
这番话说得凄惨绝伦。配上他那花白稀疏的鬓角和佝偻的身形。
简直就是一个随时会咽气的老朽。
魏无暇死死盯着云知微。目光在他颤抖的双手和青灰色的脸色上扫视。
檀香味在冷风中飘散。
魏无暇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股深深的嫌弃和鄙夷取代。
他后退半步。仿佛云知微身上的病气会传染。
“一个将死之人。也配让咱家费心思。”魏无暇扯出一个冷笑。
他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捂住口鼻。
“既然云大人命不久矣。那就在起居院里,好好等死吧。别脏了这夹道。”
魏无暇甩袖。带着两名小太监,踩着碎裂的端砚,大步离去。
大红蟒袍消失在夹道尽头。
云知微停止了咳嗽。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方碎裂的端砚。眼底的浑浊与凄凉瞬间消散,恢复了冰冷与清明。
他心想:活得久的第一要义,就是让所有掌权者觉得你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膝盖上的灰土。
身板短暂地挺直了一瞬,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他再次塌下双肩,恢复成那个四十岁的病弱老头。抱着起居注,走出夹道。
翰林院。公厨食堂。
这里是整个皇宫里最有烟火气,也最不需要伪装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猪油香、熬煮过度的白菜味,以及劣质酱油的咸涩气味。
大铁锅里沸水翻滚,白色的水蒸气升腾,模糊了那些穿着绿袍、青袍的低阶官员的脸。
筷子敲击粗瓷海碗的声音不绝于耳。
云知微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排在打饭的队伍里。
轮到他时,掌勺的胖大厨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大勺子稳稳地探入锅底,没有使出那套颠勺的绝技。
一块拳头大小、肥瘦相间的红烧狮子头,稳稳地扣在云知微的米饭上。浇上一大勺浓稠的赤色酱汁。
“云大人,今儿这肉炖得烂糊。您趁热。”大厨压低声音。
云知微逢年过节塞出的跌打膏药,换来了这实打实的脂肪热量。
“有劳。”
云知微端着碗。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拿起竹筷,夹起那块红烧狮子头。咬了一大口。
肥腻的猪肉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劣质酱油的咸香混合着淀粉的软糯。
他咀嚼。吞咽。胃部传来真实的饱腹感。
在这座随时会掉脑袋的深宫里,只有吃进肚子里的肉,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云大人!”
同僚林静深端着一碗清水白菜,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林静深看着云知微碗里的大肉,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
“刚才在太极殿。我真以为咱们俩要交代在那儿了。你那句父慈子孝,真是绝了!”
云知微没有抬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米饭。
“吃饭。食不言。”
食堂另一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几名年轻的庶吉士正为抢夺最后一份肉菜争得面红耳赤。
云知微连眼皮都没抬。
就在他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时。
“砰!”
一声巨响。震碎了食堂里的喧闹。
一只粗瓷茶碗被狠狠砸在木桌上。茶水四溅,泼在旁边的菜汤里。
整个食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来源。
新科榜眼,七品编修,柳初风。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身躯站得笔直。剑眉倒竖,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泛红。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喷出白色的雾气。
柳初风的右手,死死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是可以直接递交御前的奏折。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厉的苍白色。
“昏君无道!宦官弄权!”
柳初风咬牙切齿,声音冲破了食堂的屋顶。
“今日太极殿上,陛下竟对太子痛下杀手!魏阉党羽更是把持朝纲!我等读书人,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理!”
他高举手中那份奏折。眼神中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狂热火焰。
“我已写好《陈时政死谏疏》!今日便要长跪御书房门外。以我之血,荐去大魏之轩辕!唤醒陛下!”
热血。激昂。天真。
食堂里鸦雀无声。那些低阶官员吓得脸色惨白,纷纷端起饭碗,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柳初风。
林静深吓得筷子掉在桌上,浑身发抖:“疯了……这小子疯了!要诛九族啊!”
云知微咽下嘴里的猪肉。
舌尖舔去唇角的酱汁。
他放下筷子,拿起粗布帕子擦了擦嘴。
浑浊的眸子看向那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心想:找死的东西,偏要选在我吃饭的时候大喊大叫。万一溅我一身血,我还得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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