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巨星陨落,顺水推舟送走第三帝
万寿宫内,不辨日夜。青铜八卦炉底部的炭火早已熄灭。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铅汞熬煮后的焦苦味。
楚玄霆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枯木般的手指死死抠住自己的咽喉。指甲崩裂翻卷。十道血淋淋的深沟瞬间刻在发紫的脖颈上。
他企图将那颗咽下去的龙虎大丹抠出来。
“呃……吼……”
浓稠的暗紫色血液,混合着铅汞剧烈反应产生的白沫,从他的口鼻中狂喷而出。血液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迅速氧化成发黑的污渍。
每一声破碎的嘶吼,都带着内脏被高温烧灼的焦糊气。那是重金属毒素正在疯狂击穿他的五脏六腑。
大殿内的道士们吓破了胆。手中的三清法铃脱手坠落,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首领太监瘫软在珠帘旁。双腿抽搐。裤裆洇出一片腥臊的湿痕。他大张着嘴,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求救的声音。
云知微拄着紫檀拐杖。双脚钉在内殿门槛的阴影处。
他没有退缩。没有上前施救。
长生者的视线,透着万年寒冰的冷冽。静静地注视着这具正在疯狂翻滚的躯体。
他是一个看客。
这是他第三次看大景的帝王咽气。楚天阔死于猜忌的咳血,楚承晏死于江南的烈火。现在,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死于长生的贪婪。
权力与岁月,是一杯最毒的鸩酒。喝下去,必定穿肠烂肚。
楚玄霆的挣扎幅度开始减弱。双腿蹬踹金砖的频率慢了下来。眼球向外暴突,瞳孔彻底涣散。
云知微的手指猛地握紧紫檀拐杖。
他塌下双肩。扯开干瘪的嗓子。胸腔用力,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绝伦的哭喊。
这声嘶吼,瞬间撕碎了大殿内的死寂。
“陛下飞升了!陛下羽化了!”
云知微一头扑倒在金砖上。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骨节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这一嗓子,直接给这场毒杀惨剧定了调。
大景朝的皇帝没有吞毒。更没有被人谋杀。他是得道成仙,飞升天界。
首领太监猛地从极度的恐惧中惊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双腿的瘫软。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跪在云知微身侧,跟着凄厉地嚎叫起来。
“陛下!陛下乘龙去了啊!”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外面的寒风。
太子楚兆麟在数名带刀禁军的簇拥下,一脚踹开虚掩的殿门。大步冲了进来。
六年光阴流转。当年的五岁孩童,如今长成十一二岁的削瘦少年。
他穿着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身形单薄。但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惊慌失措。
深宫的倾轧与帝王的喜怒无常,早已将这个少年的心智畸形催熟。
楚兆麟的目光越过跪地的太监。一眼锁定了地上那具面目全非、遍体紫斑的尸体。
他停住脚步。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紧绷的下颌线在这一刻悄然放松。一抹藏得很深的狂喜,在他眼底转瞬即逝。
那座压在他头顶、随时会要他性命的暴戾大山。彻底塌了。
楚兆麟转过视线。盯着跪在门边的云知微。
“云太傅。父皇他……”少年刻意压低嗓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
云知微重重叩首。紫檀拐杖横在膝前。
“殿下!”
云知微老泪纵横。眼角挤出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骨粉,化作浑浊的泥浆。
“陛下服下龙虎大丹!药力通神!微臣肉眼凡胎,刚才只觉满殿金光乍现!陛下这是功德圆满,褪去凡胎,追随先祖去了啊!”
云知微抬起头。迎上楚兆麟的视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芒。
“请殿下早做决断。莫要误了陛下的仙缘。更莫要误了大景的江山。”
早做决断。
这四个字,是一把递到新帝手里的剔骨尖刀。
十一岁的少年死死盯着那群瑟瑟发抖的炼丹道士。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翻涌而出。
“传本宫令。”
楚兆麟转头。看向身侧手按刀柄的禁军统领。尚在变声期的公鸭嗓里,透着森然的寒气。
“万寿宫所有方士。妖言惑众,妄议圣体飞升之秘。”
“即刻拖出去。乱棍打死。一个不留。”
“殿内的炼丹炉,全部砸碎。就地挖坑,封入地底。谁敢泄露半个字,诛九族。”
冰冷的指令落下。
禁军统领拔出腰刀。如狼似虎的士兵冲入大殿。
惨叫声瞬间爆发。那些方才还高高在上、被奉为上宾的真人道长。此刻被士兵揪住发髻,死狗一般拖出殿外。
粗大的水火棍重重砸在脊背和颅骨上。骨肉碎裂的沉闷声响,伴随着濒死的哀嚎,不绝于耳。
云知微跪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屠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灭口。
年仅十一岁的新帝,手段毒辣。他要把父皇吞毒惨死的真相,连同这些道士的骨血,彻底埋进乱坟岗。用鲜血为自己的登基铺平坦途。
片刻之后。外面的惨叫声彻底平息。只剩下士兵拖拽尸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殿内。楚玄霆的尸体已经彻底僵硬。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紫色。
云知微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厚重的起居注。
这本明黄色的册子,浸透了大景三代帝王的血腥气。
他用膝盖蹭着地砖。退到大殿角落的阴影里。铺开宣纸。
拿起石墨。注水。缓慢研磨。墨香压过了空气中的焦臭味。
狼毫笔尖蘸满浓黑的墨汁。笔锋在纸面上游走。入木三分。
“景文十八年冬。帝于万寿宫入定。仙药既成,香气盈殿。”
“帝服之,见金龙绕梁,旋即大笑羽化。归于天。”
没有剧毒。没有抽搐。没有内脏烧灼的腥臭。
白纸黑字上,只有一片祥云。一派仙家气象。
这就是史书。这是上位者用屠刀雕刻出的真相。
云知微放下笔。低下头。对着宣纸上湿润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
冷风拂过。墨水迅速干涸。
一双玄色的织金锦靴。停在云知微的案前。
楚兆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三朝元老。
“云太傅。父皇临终前,可曾对你留过什么话?”
致命的试探。每一任新皇登基前,总要对前朝的旧臣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与底牌盘问。
云知微抬起那张画满深深皱纹的老脸。双手伏地。
“回禀陛下。先皇说……他累了。”
云知微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先皇说,这大景的万里江山,以后就靠陛下一人担着了。”
云知微躬起身。双手将那本墨迹刚干的起居注,高高举起。呈递到楚兆麟的面前。
“先皇还叮嘱微臣。要微臣拼了这条老命,继续辅佐圣上。直到微臣这把老骨头进棺材的那天。”
楚兆麟低下头。视线扫过宣纸上那行“大笑羽化”的文字。
少年的嘴角,缓缓拉扯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伸出手。老成持重地拍了拍云知微单薄的肩膀。
“太傅辛苦了。”
楚兆麟的声音变得温和。透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帝王宽仁。
“起居院清苦。太傅为大景操劳一生,身子骨太弱了。”
“朕明日便让太医院,送去内库最顶级的百年老参和极北雪鹿茸。太傅,你得多补补。你得活得久一点。”
云知微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
“微臣……叩谢天恩。”
他退出了万寿宫。
跨出殿门。外面的夜风凛冽如刀。瞬间刮散了官服上沾染的硝磺死气。
云知微拄着紫檀拐杖。右腿在青石板上拖曳。缓慢行走在冷清的宫墙夹道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右侧的鬓角。
刚才在大殿里流汗,骨粉有些松动。指尖触碰到了底下一丝温热、紧致的年轻肌肤。
新帝要他活得久。
这是世界上最沉重的诅咒。
每一个急于树立孝子和仁君牌坊的新主子,都想通过留住长寿的前朝重臣,来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包容与圣德。
云知微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心想:参汤鹿茸?老子这具二十四岁的精壮身子。真把那些虎狼大补药灌下去,怕是当场就要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新帝的恩赐,就是他脖子上的催命符。
他抬头。看向远方起居院的方向。
林静深还在那边等他。那个当年吓得要在房梁上上吊的懦弱同僚,如今也熬成了满头白发的史官首领。
他得换个活法了。
再不走,这大景朝源源不断送来的十全大补汤,真的会把他补成一个被太医院切片研究的怪物标本。
回到起居院。
夜深人静。后院里没有点灯。
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墙角那些结了白霜的黑陶咸菜坛子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芥菜酸味。
云知微走到最角落的一口大缸前。
双手抱住厚重的木盖。掀开。扔在地上。
他卷起青袍的袖子。伸手进入冰冷的酸水中。摸出一块粗糙的压缸石。
搬开石头。底下露出一个被油布死死包裹的铁木匣子。
这是他三十年来的全部积蓄。
几十块各朝各代的极品玉佩。几沓大通钱庄的不记名银票。沉甸甸的金叶子。
还有几张,他提前找地下鬼市伪造好的、盖着州府大印的空白路引。
这就是他随时掀桌子走人的底气。
云知微没有立刻拿出铁匣子。他盖好油布。重新将压缸石压了回去。
他直起腰。伸手从旁边另一口坛子里。捞出一根腌制得发黑的酸黄瓜。
冰凉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张开嘴。毫不嫌弃地狠狠咬下了一大截。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后院响起。极致的酸爽与盐分,瞬间在舌尖爆开。刺激着他的唾液腺疯狂分泌。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气。
“第四场戏。”
云知微咽下黄瓜。睁开双眼。目光中再无半分老朽的浑浊。
“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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