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事了拂衣去,运河上的新航向
扬州府衙外的粉墙前。人头攒动。
明黄色的皇榜贴在墙面上。浆糊未干,顺着墙砖的缝隙向下滴答。
“京师告陷!天子殉国!逆贼楚氏气数已尽!”
“大魏天命元年,即日定鼎中原!江南各州府,即刻易帜归降,负隅顽抗者,屠城!”
识字的落第秀才大声念出皇榜上的黑体字句。声音剧烈颤抖,带着对未知屠刀的极度恐慌。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原本熙熙攘攘的街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恐尖叫。
商贩连摊子都不要了,推着小车疯狂往家跑。富商的轿夫扔下轿子,四散奔逃。嗡嗡的议论声与哭喊声,如同即将振翅的蝗虫群,席卷了整条街道。
云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没有挤上前。那几行刺目的黑体大字,已经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帘。
楚兆麟死了。
那个当年在万寿宫,逼死自己亲爹、急不可耐坐上龙椅的年轻人。满打满算,这也才做了七年的安稳皇帝。大景朝的江山,终究没能守住。
北方大魏的铁骑,已经彻底碾碎了天下的防线。
云隐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骨抵住下巴。
他心知肚明。老子死了,儿子继位,天经地义。但楚兆麟膝下只有一个两岁的幼子。主少国疑。北境的藩王、京城里的外戚、把持朝政的太监,这三方势力绝对会把京城撕成碎片。大魏的铁骑更是直接一脚踹翻了整个大景的江山。
扬州,是天下的钱袋子。
大魏新朝初立,国库空虚。这党争与平叛的第一把火,必然会烧到江南的盐商和富户头上。抽筋拔骨,充作军费。
这座烈火烹油的销金窟,马上就要变成一口吃人的大黑锅。
云隐转过身。白色的软底布鞋踩过地上的积水。
他没有回茶摊吃面。他加快脚步,逆着疯狂逃窜的人流,直奔城西绿柳巷。
推开乌苏园的朱红大门。
院子里的百年桂花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直指灰暗的天空。初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在青石砖上打着旋儿。
“老张!”
云隐站在院子中央。朗声高喝。声音穿透重重院落,带着穿透人心的内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牙人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他原本正在隔壁街喝茶听曲,听到云府管家的传唤,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
老张的脸上还带着对街头动乱的惊惶。
“云公子!外面都乱套了!您有何吩咐?”老张点头哈腰,抹去额头的油汗。
云隐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盖着扬州官印的硬纸地契。夹在两指之间。
“这宅子。连同里面的红木家具、古董字画。我全卖了。”
云隐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老张愣住了。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地契。喉结剧烈滚动。
“公子!这乌苏园可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好宅子!外面蛮子虽然打进来了,但咱们江南有天险……您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手?如今市面上兵荒马乱,这价格……”
“半价。”
云隐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只要黄金。或者大通钱庄见票即兑的全国通兑银票。半个时辰内,拿钱来,地契归你。”
老张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半价!
这可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直接砸进了他的怀里。大魏的军队打过来,大不了换个主子交税。这扬州城的地皮,早晚还得涨回来。只要他盘下来转手一卖,赚的差价足够他吃三辈子。
贪婪,瞬间压倒了对战争的恐惧。
“公子此言当真?!”老张呼吸急促,双眼冒出骇人的红光。
“再废话,我就去找别人。”云隐将地契按在石桌上。
“别别别!公子稍歇!小人这就去钱庄调头寸!半个时辰!绝不耽误公子的大事!”
老张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大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上。
云隐转过身。走到那棵百年桂花树下。
他去后院拿来一把生锈的铁锹。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他双手握住木柄,右脚一踩锹背。锋利的铁刃切开铺满青苔的泥土。
泥土翻卷。浓郁的土腥味冲入鼻腔。
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三尺深的土坑出现在树根旁。
铁锹碰到了坚硬的金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云隐扔下铁锹。跳进土坑。
他扒开周围的黑土。双手拽住那口铁木大漆箱子的铜环。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硬生生将沉重的箱子拖上地面。
从怀里摸出千机锁的钥匙。捅开。
箱盖掀起。
一百零八颗圆润的东珠、羊脂玉佩、田黄石私印,在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柔和且致命的光泽。底部,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金条。
云隐从屋里拿出一个特制的牛皮褡裢。
他将东珠一把把抓起,塞进褡裢的夹层。金条贴身绑在腰腹的牛皮带里。玉佩和印章揣进胸口的内袋。
那些沉重、无法随身携带的白银和铜钱。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留在箱子里。
他盖上箱盖。一脚将铁木箱重新踹回土坑。
填土。踩实。
财富完成了最极致的提纯。长生者逃难,只带走密度最高、最容易脱手的东西。累赘,只会拖慢拔刀的速度。
半个时辰后。
老张气喘吁吁地跑回乌苏园。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檀木盒子。
“公子……黄金五百两……大通银票三万两……全在这里了!”
老张将盒子放在石桌上。双手颤抖着打开。
金光闪烁。厚厚的银票散发着油墨的特有气味。
云隐没有细点。他抓起银票塞进衣袖。合上檀木盒子,单手拎在手里。
他将石桌上的地契推到老张面前。
“归你了。”
云隐转身。拿起那把素面白纸折扇。
没有收拾衣物。没有带走一个仆人。
他跨出朱红大门。月白色的杭绸长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老张抓着地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狂喜的笑声在桂花树下回荡。
凡人贪恋砖瓦。长生者只争朝夕。
大运河。扬州通州码头。
江风呼啸。水浪重重拍打着青石泊岸。
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富商和百姓。船票的价格在短短半天内翻了十倍。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云隐无视了那些为了登船而大打出手的达官贵人。
他跳上一艘停在角落、前往苏州方向的破旧乌篷客船。
“船家。开船。”
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落在船头的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戴着斗笠的船家眼睛猛地放光。一把收起银子。竹篙用力一撑。
乌篷船破开江面的白浪。逆着北风,向南方的水路急速驶去。将扬州城的喧嚣与恐慌彻底抛在脑后。
云隐盘腿坐在船头。
风雨欲来。江面上的水汽极重。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瓷酒壶。拔掉木塞。
仰起头。烈酒入喉。
辛辣的液体烧穿了食道,带来一阵滚烫的暖意。
他看着不断向后倒退的扬州城。那座繁华的销金窟,已经在江雾中模糊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墨迹。
七年。
他在这里当了七年的富贵闲人。喝了七年的早茶。听了七年的琵琶。
现在,一切归零。
水波翻滚。一截折断的巨大桅杆,顺着江水从上游漂流而下。桅杆上,还挂着一片染血的大景朝破帆。
云隐眼神微凝。
上游,那是京城的方向。
大景朝的丧钟,不仅敲碎了皇宫的琉璃瓦。这碎片的涟漪,已经化作实质的血水,顺着大运河蔓延过来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云隐灌下最后一口烈酒。将空酒壶随手抛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中。
白瓷砸在水面上。沉入江底。
他展开白纸折扇。挡住扑面而来的水雾。
闭上眼睛。只听着船底破浪的单调声响。
大魏定鼎中原,改朝换代的铁血清洗,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两日后。
船泊苏州。
雨丝如牛毛般细密。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泛起一层蒙蒙的水光。
空气中没有了白兰花香。只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与隐隐的血腥气。
云隐跨出乌篷船。
一把油纸伞撑开。挡住了头顶的冷雨。
苏州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喧闹的茶楼酒肆,大门紧闭。街道上只有全副武装的巡逻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雨巷中回荡。
云隐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向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洞下。
聚集着一大群撑着雨伞的百姓。
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在雨中起伏。
云隐收起折扇。挤开人群,走到最前方。
城墙的青砖上。贴着一张用粗糙黄纸印制的巨大悬赏告示。
告示最上方,那个代表着大景王朝正统的“景”字,被人用刺目的朱砂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暴戾气息的红叉。
红叉之上。
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漆黑如墨的巨大方印。
印文只有一个字。
“魏”。
云隐的瞳孔骤然收缩。
雨水顺着油纸伞的伞骨滴落。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视线下移。扫过告示上的黑体大字。
“大魏天命元年。”
“逆贼楚氏,气数已尽。伪帝兆麟,已于京城伏诛。”
“凡有擒获大景前朝宗室、余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隐匿不报者,斩立决。”
字字滴血。杀气冲天。
死得真快。
楚兆麟连同整个大景朝,都被人连根拔起。
短短两日。改朝换代的消息已经彻底传遍了江南水乡。
这不再是皇室内部的叔侄相争。这是一个名叫“魏”的新政权,踩着大景朝的尸骨,向全天下发出的第一声嘶吼。
历史的齿轮,在苏州评弹那软糯的琵琶声消失后。碾碎了百年的王朝。
以一种极其血腥、极其野蛮的姿态,重新咬合,开始转动。
云隐站在雨中。
他看着那个漆黑的“魏”字。
大景朝的起居郎,现在已经成了前朝余孽。
他将手探入胸口的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方御赐的田黄石私印。
那是大景朝先帝赏赐给他的身份。现在,那是能让他诛九族的催命符。
云隐转过身。
走到城墙边的一条臭水沟旁。
手腕一翻。
价值千金的田黄石印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扑通。
毫无留恋地砸进满是淤泥与秽物的臭水沟里。瞬间被黑水吞没。
他重新撑起油纸伞。
转身走入苏州城连绵不绝的雨巷之中。
白纸折扇在指尖旋转。
云隐扯动嘴角。在冷雨中露出了一个只有长生者才懂的冰冷笑意。
“旧桌子掀了。”
“新的牌局。老夫,又该换个什么身份上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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