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从何而来（十六）
歆挑了挑眉。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夹板上仍在蠕动的虫群轻轻一挥。
那些细密的蛰虫同时震颤了一下，像被无形的巨掌拍中，翅膀的嗡嗡声骤然断裂。然后，齐刷刷地，它们翻了个身，六足蜷缩，化成一摊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至于那两只步离人，它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点点蓝色的毛发，粘在夹板的缝隙里，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歆哼着歌，从栏杆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夹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方才粉色发丝闪过的方向。
歆的脚步轻盈，哼的调子含含糊糊，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节奏轻快，像在散步。
走到栏杆尽头，歆双手撑住栏杆，猛地探身向下看——
下面空空如也，没有粉色，没有发丝，什么都没有。
歆耸了耸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错了啊......”
歆转身走了，脚步依旧轻快，哼歌声渐渐远去，被港口的机械嗡鸣盖过。
————
楼梯下方。
三个人蜷缩在阴影里，挤成一团。楼梯的底部空间狭窄，堆着几只废弃的木箱和一卷缆绳。
三月七蹲在最里面，双手捂着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彦卿半蹲在她前面，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向后护着。云璃缩在彦卿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脚步声从头顶经过。一步，两步，三步。歆的哼歌声模模糊糊地传下来，像悬在头顶的刀，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晃动。
三月七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死死盯着楼梯缝隙外那片有限的视野。
然后，脚步走远了。
三月七又等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哼歌声彻底消失，才敢把捂嘴的手稍微松开一点。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像.....走了......”
三月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木箱上。
“呜.....太吓人了......姬子姐不是说没有危险么....”
彦卿没有放松警惕，手还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楼梯外那片天空，眉头紧锁。
“那是什么......步离人为什么会变成狐人？而且那个人......”
三月七抬起头：“姬子姐说她的名字是歆.....说虽然看起来似乎很恐怖，但是也不会真的有危险.....”
彦卿点了点头：“那位歆丢出的东西......一瞬间就杀死了步离人。”
眼前想起那个圆滚滚的小不点露出牙齿的瞬间，赤牙的身体鼓胀、炸开、虫群涌出的画面。彦卿握剑的手紧了紧。
云璃蹲在最后面，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胳膊：“咦......想想就头发发麻......”
三月七拍了拍腿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咱快走吧.....趁早离开.....呜哇！”
三月七转身。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就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尺，黑色的面甲很光滑，看到的三月七晃动的瞳孔。
三月七的头发瞬间炸了起来，整个人像被弹射器弹出去一样猛地往后蹦——然后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楼梯底部的横梁上。
咚。
“呜！”
沉闷的一声。
三月七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呜......”三月七声音又疼又委屈，“咱怎么这么倒霉.......”
歆单手叉腰，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面前这三个狼狈的人，歪了歪脑袋，有点困惑。
“这么怕我啊？还有.....你们潜行的功夫真的很差劲，这又不是新三国演义，两个人聊天不会被发现.....你们就不能等回去了再交流心得么？”
三月七搓着脑袋站起来：“咱可不怕你！这只是意外！意外！而且你说话好奇怪，咱根本听不懂嘛！什么演....什么的。”
歆看着三月七颤抖的身体，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眼睛弯了起来。
“真的不怕？”歆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就动手喽？”
三月七瞪大了眼睛。泪花一瞬间又涌了上来：“不要啊！咱不要那么残忍地死去啊！一点都不漂亮！”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
彦卿的轻剑出鞘，剑尖直指歆的咽喉，但额角有汗。云璃的重剑横在身前，把她和三月七挡在后面。
“三月小姐别怕，”彦卿的声音紧绷但清晰，“彦卿不会让你出事的。”
云璃从重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力点头：“没错没错，我们可是师父，会保护你的。”
歆看看彦卿，又看看云璃，再看看躲在两人身后的三月七，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在看三个小孩一本正经地玩过家家。
“两个笨蛋。”
云璃瞪大了眼睛，从重剑后面跳出来一步：“哈？！你再说一遍？”
歆摊手，指了指三月七：“她演戏呢。三月哪有那么脆弱......她是很坚强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吓得眼泪汪汪的。”
彦卿和云璃同时愣住了。两人慢慢回头，看向身后的三月七。
三月七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分明在往上翘。
被两人盯着看，三月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两位师父.....咱这不是在试探嘛.....而且！咱很感动，真的很感动。”
云璃的眉毛挑了挑。“三月.....既然这么感动的话，那回去要好好加练了。”
三月七的笑僵在脸上：“哎？！不要啊！！”
歆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这三个人闹腾。
“不过......”歆血色瞳孔里映着三月七的脸，“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怕我？”
三月七放下捂脑袋的手，愣了一下，看着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之前觉得恐怖，现在离得近了，却发现那红色深处有一种奇异的安静，看上去让人心脏闷闷的。
“星和姬子让咱试着相信你。姬子说，你其实很善良，说你其实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的恐怖，说你的铠甲下面其实很温柔漂亮。星说你的面具下其实很漂亮的，而且说咱看了肯定会感到惊喜.....”
歆看着三月七，沉默了一会儿。
“姬子和星倒是也挺腹黑的.....”
歆向前迈了一步：“不过.....我并不善良。我是很残忍的。你们三个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那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歆慢悠悠地走向三人，步伐不急不缓，伸出了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三月七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几乎要贴到木箱上；“等一下等一下！这和姬子说的不一样！你不要靠近咱啊！！”
彦卿的剑又举起来了，云璃的重剑也重新横在身前，但歆已经到了身前。
————
“好了。”
歆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嘴角翘着，血色瞳孔里全是得逞的愉悦。
“代价结清，你们可以回去了。我要去下一个地方了，见一只大狗。”
歆说完就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港口边缘。
走了几步，歆顿了顿，偏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三人一眼，嘴唇弯了弯，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夹板边缘。
三月七站在原地，捂着脸，一脸幽怨。她的脸红得发烫，像被搓了十分钟的面团，手指轻轻一碰就疼。
三月七歪头看向旁边的云璃，发现云璃也在捂脸，两边脸颊明显肿了一圈，嘴角往下撇着。
“咱的脸！”三月七捂着脸颊，声音全是控诉，“红了！红了！！姬子说的一点都不对，这家伙哪里温柔了！”
云璃搓着自己肿起来的脸，越搓越气：“我的好像肿了......可恶的家伙，揉脸一点都不温柔！”
彦卿站在两人中间，捂着脸颊，没说话。
但是彦卿的脸颊红得最厉害，靠近耳朵的地方甚至有点破皮。
彦卿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两个还在抱怨的人，又看了看歆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们赶紧回去找将军汇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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