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1） 那个女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要！”路叶云一掌拍开那只试图抚摸自己脸颊的手，眼中噙着泪水，愤怒地瞪着面前这名衣着华贵的贵族青年，“请你放尊重点！”
“呦，你这妞还真是横啊？”贵族青年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指着竖在路叶云身边的牌子，“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立场了？”
路叶云跪在地上，不甘地咬着嘴唇，脸色挣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滴落。
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在几天内就席卷了半个城市，尤其是在生活相对困顿的贫民区，虽然帝国很快就派出了医生，教会也火速调遣了一些神职人员来控制瘟疫的蔓延，但也仅仅是“控制”了瘟疫的扩散，更准确的说，是将某些病情严重的区域给“隔离”了出来。在隔离区的内部，瘟疫肆无忌惮地夺取着一条条生命，有些生活环境相对较差的区域，几条相邻的街道都因此而变成了“鬼街”，几乎没有人从瘟疫的魔爪下幸存。
那些日子，走进这些隔离区，扑面而来的就是尸体的腐臭味——有些人家全家都死于瘟疫，根本就没有人来为他们收尸，倒在地上和床上的尸体渐渐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事实上，即使是苍蝇和老鼠也不愿意光顾这些病死的尸体，除了能听到屋内病人痛苦的呻吟，没有蚊虫的隔离区简直就是一片死寂。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帝国和教会实在也没有办法做更多了，贫民区的人口过于密集，而且缺乏基本的卫生条件，这使得疾病的传播极为轻松，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治疗每一个病人，只能选择舍弃一部分人的生命来拯救大多数的人。
在疫情得到控制、隔离被解除之后，出人意料的是，原本生活条件很差的贫民区，突然就出现了一些衣着高贵的人。这些人大多是青年贵族，得知这次瘟疫的消息后，他们就来到这里，打算“买下”一些因为瘟疫而成为孤儿的少男少女，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仆人——很多侍奉贵族的仆从，原本都是衣食无着的孤儿，若是能够进得名门，对他们而言倒也是一件幸事，至少他们不再需要为了衣食而苦恼了，况且侍奉贵族子弟的他们，日后并非完全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然而，并非所有光临这里的人都怀着这样的善意。有些人光临这里只是为了挑选一些面容姣好的女孩，在玩弄过她们的身体之后，稍稍有些良心的会给她们一点点吃的，然后让她们自生自灭；更多的女孩则是直接被送去了奴隶黑市，在瘟疫夺走了她们的亲人之后，这些贵族们从她们这里抢走了仅存的最后一点东西。更有甚者，他们买下那些少年少女仅仅是为了将他们杀死，将他们的身体部件做成所谓的“艺术品”，甚至有些人有着食人的特殊癖好，对象自然也是这些失去了所有社会关系的孤儿。这样变态的行径虽然是被帝国严厉打击的，却一直屡禁不止。
仅仅三天，路叶云就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她的父母和哥哥，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亲人。还没有等年仅12岁的路叶云从失去亲人的悲伤中缓过神来，几位号称“帮她处理亲人遗体”的“好心人”半骗半抢地拿走了她家中全部值钱的财物，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路叶云一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亲人们冰冷惨白的尸体，默默地流着眼泪。
当时是七月份，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放在屋内的尸体很快就散发出了腐臭味，皮肤的颜色也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即使尚且年幼，路叶云也明白要在他们的尸体完全腐烂之前将他们安葬，然而家无余财的她甚至连为父母买一具棺木的钱都没有了。
因此，当她听说有贵族要来这里挑选孤儿的那个晚上，路叶云一夜未眠，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天刚蒙蒙亮，她拿出了家中仅存的一块破木板，用木炭写下了“为埋葬亲人，愿卖身为仆”的字样，将木板立在家门口，自己
则跪在一旁，身体因为未知与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被贵族们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即使是在贫民区，各种传言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路叶云多少也知道一些，抛弃了一切尊严的她，现在只祈求接下来对自己感兴趣的，会是个有点良心的家伙。
似乎，她的祈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个看上她的青年举止轻佻，言语凶横，才一见面就对着路叶云动手动脚，当路叶云将他伸到自己脸上的手拍掉时，恼羞成怒的青年直接指使自己的手下，想要将路叶云强行带走。
“只不过张了张好看点的脸蛋，就敢这样违抗老子！”青年掏出手绢，一脸厌恶地擦拭着自己被路叶云触摸到的手，瞪着被手下按在地上的路叶云，“像你这种人如果得不到男人的玩弄，根本就一点存在的价值都没有！”
至始自终，关于帮助路叶云安葬亲人的事情，青年连一个字都没提到。
“是不是……还是我太天真了呢？”绝望，后悔，无助，渐渐地填满了路叶云的内心，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慢慢地倒下，缓缓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切，西门家的杂种，你是不是太嚣张了？”突然，另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路叶云抬起头，声音的主人年龄也就和自己相仿，一脸稚气未脱的模样，但是目光中的凶狠比起贵族青年也不遑多让，虽说他是只身一人，面对西门和他的手下时，表情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倒是看见他的那些手下，脸上反而浮现出几分惊惧。
“哪来的混蛋，居然……”被骂作杂种的西门一脸愤怒地看向身后，然而在他看见那个少年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骂你的就是老子，有什么意见吗？”少年根本不给西门面子，反而向着西门的方向又迈出一步，出乎路叶云意料的是，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西门突然就萎靡了下去，露出了非常惶恐的表情连着退了好几步。
“不不不，在下哪敢有什么意见呢？”西门很快就摆出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原来是上官少爷看上的人，那真是在下失礼了。既然您喜欢这个小妞，不如让在下亲自把她送到您府上吧？”
“不用，你带着你手下的人，赶快给老子滚蛋。今天一整天，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这张臭脸。”还没等少年说完，西门赶快招呼着他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走了。
“能自己站起来吗？”少年走到倒在地上的路叶云面前，将她拉了起来。
“那个……”路叶云感觉眼前的情况有些不太真实，自己这是获救了吗？
“西门昭，这是刚才那个混蛋的名字。”少年皱着眉头看向路叶云，这让路叶云觉得对方其实感觉自己是个麻烦，“你知道你如果被他带走，你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路叶云摇了摇头。
“今天晚上，最迟明天早上，你的内脏就要上餐桌了，当然是在他彻底的玩弄过你的身体之后。”少年一脸平淡地说出了可怕的话，惊得路叶云脸色惨白，差点腿一软又摔回地面。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想想自己与死亡仅仅是擦肩而过，路叶云不住地向着少年鞠躬。
“你不用谢我，我帮你也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少年不再理会路叶云，而是看向了那块木板，“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像他那样的行为，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接受。当然了，贵族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我有这样的想法，我也没有办法把那家伙彻底铲除，但是既然他作恶的时候被我看见了，我不会视而不见。你是想要安葬你的亲人吧？”
少年话音刚落，附近的几个不起眼的路人突然就走到了少年面前。少年对着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不多时，这些人又走了回来，扛着几具做工精美的棺材。
“这件
事情我帮你完成，按照你说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府上的仆人了。”少年说着转身离去，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将路叶云引导路旁的马车上，在上车前的那一刻，路叶云看见的是少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几个月后，经过一系列训练的路叶云，穿着侍女的装束，站在了上官龙的房门前。她被分配的唯一任务，就是负责打扫上官龙的房间。
这几个月，她听说了很多关于上官龙的传言，贪婪，好色，暴戾，愚蠢，几乎所有人对他都是清一色的负面评价。但是，她不愿意去相信那就是真正的上官龙，不愿相信拯救了自己的人其实是个人渣。
在她准备敲门进入之前，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上官龙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不知所措的路叶云。
“上……上官少爷，早上好！”路叶云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语无伦次，“我是……呃……那个……”
“打扫房间是吧？”上官龙摆了摆手，“进去忙吧，正好我要出门，这间屋子就交给你了。”
说完，上官龙就走出了房间。
之后的日子里，上官龙几乎就没有和路叶云说过一句话，事实上他回到这间屋子的时间都很少。即使如此，路叶云依旧定期来到这间屋子，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随着上官龙年龄的增长，上官龙行事风格也越发荒唐，家族内外对他的评价也是越来越差。没有一个女性侍从愿意留在他的身边，生怕自己会被上官龙侵犯。
只有叶路云，至始至终一直守在上官龙的身旁，虽然上官龙从来没有对她报以任何的关心，虽然她能做的，也仅仅是把屋子打扫干净而已。
可能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吧，或许是因为自己被上官龙救了，或许是因为那句“我的屋子就交给你了”，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上官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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