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你们来挑刺？那就一个都别漏
译电员捂住话筒，屏住呼吸，只等办公室里回话。
顾昭昭没有立刻开口，她把铅笔搁到桌上。
“来的是谁？”
“挪威籍委员安德烈·贝格，还有西德籍委员克劳斯。”
温彻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
“贝格一直主张把特别会议放在京市，至于克劳斯，前期表决时投过反对票，后来大势已定，复核阶段才跟着通过。”
说到这里，他把声音压低了些。
“他们临时要求提前看会场，恐怕不是来听汇报的。”
“我也没指望他们来观光。”
顾昭昭垂眼看向刚译出的电报。
“既然是来挑毛病的，就别领他们走那条提前布置好的主路线。”
温彻一愣。
“您的意思是……”
顾昭昭拿起电报，捏住两端，利落地对折。
“他想挑，就让他挑个够。”
她抬起眼，声音依旧平静。
“不光让他们挑，哪里最容易出问题，我们就带他们去哪里。”
张怀国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昭昭，报告厅可是咱们连夜收拾出来的，线路、座椅、疏散通道，下面的人来回查了三遍！”
“查过三遍，不等于没有死角。”
“可你真打算把问题摆到人家眼皮子底下？”
张怀国这回是真急了。
外事路线历来只挑最稳妥的走，场面得漂亮，环节得顺，能提前避开的麻烦，谁会主动往客人跟前送？
偏偏顾昭昭要反着来。
“他们不挑，我们自己也得挑。”
顾昭昭没再给众人争辩的机会，指令一道接着一道。
“把京市大学主楼报告厅的原始检查记录全部调出来，一页都不能少。”
“还有机场到会场的交通记录，按时段拆开，别只挑路况最好的几段交差。”
她指尖点了点桌面。
“早高峰、午间集市、下午散场，每一分钟的真实数据，我都要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江屹大步走进来，臂弯里夹着一摞泛黄的牛皮纸档案。
“人已经接到了，老马亲自陪着，安排在友谊宾馆。”
他把档案放上桌，又从里面抽出一页纸。
“贝格一路问了两遍，能不能提前看会场，克劳斯倒沉得住气，一路没开口，只在车里写了几个问题。”
顾昭昭伸出手。
“给我。”
江屹把纸递过去。
字迹有些潦草，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直指要害。
通信线路、出口宽度、消防器材、医疗点、交通时间、翻译安排……
最后还压着一句毫不客气的质问——
【主办方能否保证公开问答环节不受外界干扰？】
顾昭昭快速扫完，反手把纸扣在桌上。
“明早九点，京大报告厅，你带人提前到场。”
江屹神色一正。
“要不要提前布控？”
“不用，按常规的安保就行。”
顾昭昭看着他。
“别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阵仗越大，他们越觉得我们心里有鬼。”
江屹点头，又问出最棘手的一点。
“要是克劳斯存心找事，非把小问题往大了说呢？”
“让他说。”
“全记下来？”
“一个字都别漏。”
顾昭昭语气干脆。
“能回答的，当场如实回答，暂时答不了的，直接列进整改清单。”
江屹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难得多了点错愕。
“顾总工，你这是请外宾来验收，还是请人给咱们当免费质检员？”
“差旅费都花了。”
顾昭昭半点不避讳。
“总不能真让他们白跑一趟。”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张怀国低头喝水，温彻开始整理译电稿，旁边几个人也各自翻起了材料。
一时间，竟没人能反驳这套生猛又实在的道理。
温彻把散开的译电稿拢齐，试探着问：
“那回电就写，同意他们提前考察？”
“可以。”
顾昭昭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两位委员可自行选择检查顺序，不设固定观摩路线，也不安排超出必要范围的高规格陪同。”
江屹皱了皱眉，伸手点了点草稿。
“后半句要不要删掉？这么写，听着像是咱们主动把底牌掀给他们看。”
顾昭昭抬眼。
“别慌。”
“真正的底气，在经得起查的数据和材料里。”
“不是在一条粉饰出来的路线上。”
……
第二天上午，京市大学主楼报告厅。
北方的晨光穿过高窗，斜斜铺在泛旧的木地板上。
安德烈进门后，既没看舞台，也没问那套造价不菲的音响设备。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把钢卷尺，径直走到入口处。
蹲下，测量门框净宽。
卷尺“唰”地弹开。
老马站在一旁，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手伸到一半，想起这是会场，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克劳斯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本黑色记事本。
刚跨过门槛，他的目光便沿报告厅两侧缓缓扫过。
“紧急疏散口在哪里？”
负责接待的青年干部抬手指向两侧。
“东侧和南侧各有一个。”
“具体宽度？”
“东侧一米四，南侧一米二。”
克劳斯没有抬头，钢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如果发生意外，从最后一排撤到出口，需要多长时间？”
青年干部翻开记录板。
“按照现有演练数据，二十七秒。”
克劳斯这才抬起眼，笔尖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记录板。
“谁测的？”
“学校保卫科。”
“有原始纸质记录吗？”
“有，原件随时可以调阅。”
克劳斯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行。
紧接着，他问：
“如果事故发生时，其中一条通道被杂物堵塞，你们做过单通道极限疏散测试吗？”
青年干部下意识挺直了腰。
“这不可能，通道绝不会堵。”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克劳斯的笔尖也停在纸面上。
顾昭昭转头看向江屹。
“去南侧通道看看。”
江屹没问缘由，立刻带人绕了过去。
不到两分钟，南侧拐角便传来桌腿拖过地面的刺响。
十几张旧课桌不知被谁临时堆在死角里，桌面压着桌腿，桌腿又卡着墙，横七竖八，几乎堵住了半条逃生通道。
工作人员刚搬开一张，积灰便扑了出来。
几个人当场被呛得连连咳嗽。
青年干部脸上的血色瞬间白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刚才那句“绝不会堵”，此刻像是还悬在半空。
克劳斯站在几步外，看着那堆旧课桌。
安德烈也慢慢收起卷尺。
他先看了看通道剩余宽度，又转头看向顾昭昭。
青年干部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
温彻下意识按住资料夹，克劳斯则合上了记事本，显然在等主办方给出说法。
顾昭昭一句辩解都没有。
“江屹，把这些都记下来。”
江屹顿了半拍，随即拔开钢笔笔帽。
顾昭昭站在通道口，迎着两名委员审视的目光，直接开口。
“第一，南侧疏散通道被旧课桌违规占用。”
“清理完成并重新验收前，判定为不合格。”
江屹飞快落笔。
顾昭昭的目光掠过后台方向。
她昨夜已经翻过原始记录，也在几处关键数据旁做了标记，此刻，不过是把纸上的疑点逐条落到现场。
“第二，后台电源没有铺设独立回路。”
“主线路一旦中断，现有备用电源无法保证转播画面持续输出。”
温彻脸色一变，赶紧翻开手里的资料。
“顾总工，昨天的记录显示，应急电源至少能维持半个小时。”
“那半个小时，保的是应急照明和部分基础设备。”
顾昭昭直接打断他。
“转播设备没有全部接入备用回路，真出了问题，应急灯或许亮着，国际画面照样会断。”
温彻翻动资料的手停了。
他低头核对片刻，嘴唇抿紧，没再出声。
顾昭昭继续往下说。
“第三，东侧出口的发光标识安装位置过高。”
“如果现场出现浓烟，后排人员未必看得见。”
安德烈抬头看了一眼标识，又用卷尺估了估高度，没说话。
“第四，最近的医务点距离报告厅过远。”
“一旦出现突发情况，现有距离无法保证及时处置。”
“第五，外语转播室还没有接通第二条有线线路，缺少必要的双重保障。”
克劳斯重新打开记事本。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提问。
“第六，现有入场路线不合理。”
“观众入场高峰期，会与后台工作人员和外宾通道形成交叉。”
“第七，目前所有疏散记录，都是空厅测试数据。”
顾昭昭看向青年干部手里的记录板。
“没有进行过满场真人承压演练。”
青年干部把头压得更低了。
她每说一条，江屹便记下一条。
没有遮掩，没有推责，也没有一句轻飘飘的“情况特殊”。
空旷的报告厅里，只剩下她冷静的声音。
克劳斯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来之前，他准备了整整一夜。
他原以为那些问题足够尖锐，也足够让主办方难堪。
可顾昭昭亲口列出的每一条，都比他准备的问题更直接，也更不留情面。
他低头看向记事本。
那几页写满了质问的纸还在。
可这一刻，竟没有一道能替他抢回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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