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八成性能，养活下一代军工线
顾昭昭翻开批示。
正文只有两页。
国防科工部门原则上同意碳纤维转民用，并着手论证试点方案。
至于开放多大范围、按什么标准供货、如何审查，还得由化工、财政、工业和保密部门一起商定。
真正难啃的是这块骨头。
顾承远把三家材料厂的扩产预算摊到桌上，又从底下抽出一张成本表。
“财政口盼着民用订单把生产线养起来，工业口等着材料下锅，保密口却连道缝都不肯开。”
他点了点批示。
“明天龙老组织开会，这几家坐到一张桌上，怕是有得争。”
“他们都没错。”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批示旁写下三行字。
军用守技术。
工厂保生产线。
民用单位要拿到真正能用的材料。
三方盯着的原本就不是一件事，无论硬压住哪一头，眼下或许能太平，往后都要出问题。
顾承远拉开椅子坐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眼下一句也没用上，只好顺着她往下问。
“那你站哪边？”
“生产线。”
顾承远扬了扬眉。
“生产线还会选边？”
“会。”
顾昭昭没有抬头。
“没有订单，生产线就得停，停上一两年，熟练工散了，设备坏了，好不容易积下来的经验也会断。”
“到时候别说民用，下一代军用材料也得跟着等。”
她抽出几张空白稿纸，分成供货标准、安全审查、流向登记和责任追究四栏。
铅笔落下，纸上多了一行端正的标题。
《军用级碳纤维生产线民用供货试点建议书》。
顾承远把成本表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你打算开放多少？”
“八成。”
“产量？”
“性能。”
顾承远翻纸的手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问：“民用级的关键指标，按T700级现役军用品内控指标的八成来定？”
“对。”
“对外只公布民用验收值，军用品的具体指标、工艺数据和设备参数，一项都不能带出去。”
顾承远还是不太放心。
“性能压低两成，人家肯要？”
顾昭昭这才抬眼看他。
“现在，他们连这八成都买不到。”
一句话堵住了顾承远后面的问题。
他跑过材料厂，也见过下面的单位为了弄到一批普通碳纤维，托关系、找门路，来回折腾几个月。
只要能稳定拿到国产成品，不少厂子就能先用它替换一部分金属部件。
鱼竿、纺织机械配件、耐磨制品，样样都用得上。
不是没有市场。
是过去根本没有稳定的料。
顾昭昭写完第三条，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申请单位必须通过安全审查，成品不得转卖，每批材料都要登记去向。”
顾承远扫了一眼。
“总有人胆子大，万一有人拿着试点批文，转手倒货呢？”
“永久取消申请资格，相关负责人列入审查名册。”
顾昭昭笔尖一顿，又补了几个字。
“介绍单位和经办人一并复核。”
顾承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笑了一声。
“你这是把担保人的腿也拴上了。”
“只罚倒货的人，挡不住下一批。”
顾昭昭语气平静。
“递材料的人也要担责任，以后再盖章，他自然会先把人看清楚。”
顾承远伸手拿起桌边的电话，准备联系张怀国。
利益和责任得绑在一起，这份批文才不会变成倒卖材料的通行证。
谁想拿试点资格做生意，都得先问问自己的主管单位，愿不愿意陪他接受复核。
……
第二天，中枢机关会议室。
长条桌中央摆着三段碳纤维样品，旁边压着各部门送来的意见、预算和测算表。
窗外知了叫个不停，听得人心烦。
工业口的干部起身关了半扇窗。
刚回到座位，财政部门的赵立志正说到生产线亏损的问题。
“国家花钱把生产线建起来，军用订单却有限。”
赵立志拿笔点了点预算表。
“民用范围要是卡得太死，产量上不去，成本就降不下来。到头来，扩产还得靠财政填窟窿。”
“这个窟窿填一次行，总不能年年填。”
保密部门负责人合上文件。
“材料放出去容易，工艺跟着流出去也容易。”
“今天开一道口子，明天就有人想看设备、学操作。再过几天，是不是连生产线上的技术员也得派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真出了问题，责任谁担？”
工业口的人也不肯退让。
“照军品手续一层层往上报，普通工厂半年都拿不到一批货，那还叫什么民用试点？”
“照这么办，干脆继续锁在库房里，大家都省事。”
保密口当即接过话。
“省事不等于安全。”
工业口的人沉下脸。
“安全更不能等于不用。”
几份意见摊在桌上，谁也没再往后翻。
财政算的是亏损，工业等的是材料，保密盯的是风险。
三本账都没算错，供货的口子便谁也不肯先松。
龙老一直没有催。
他拿起桌上的碳纤维样品，顺手折了折，黑色细束随着力道弯下，等他松手，又很快恢复原状。
“老张。”
龙老看向长桌另一边。
“昭昭今天没来，托你带什么话了？”
张怀国从公文包里取出建议书，放到桌子中央。
“话倒是不少。”
他顿了顿。
“她还特意交代，让我替她盯着各位，别在条文里留下空子。”
有人抬手敲了敲文件封皮，似笑非笑地问：“我们还能钻什么空子？”
张怀国翻开第一页，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顾总工原话，定办法的时候不把坏人算进去，这办法就等于替坏人写的。”
会议室里静了静。
几支正在记录的钢笔同时停下。
秘书低头咳了一声，默默把稿纸往前推了推。
张怀国没再卖关子，翻开建议书，逐条念了起来。
“第一，民用级碳纤维的关键指标，按T700级现役军用品内控指标的八成设定，另列民用验收上下限。”
“对外只公布民用验收值，产品编号、包装和流向全部单列，不与军用品混用。”
“第二，核心工艺参数和设备型号一律不对外开放。外来人员不得进入生产线，也不派技术人员讲解生产流程。”
“民用单位如有加工需要，可以发放统一编制的产品说明，但不得借此接触生产设备和工艺记录。”
“第三，申请单位必须通过安全审查，从申请、采购到运输、入库、领用，每一道手续都要留底，保证每一批材料都能查到去处。”
保密部门负责人重新拿起钢笔，在第二条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原本堵在“开不开”上的争论，让顾昭昭拆成了两个问题。
开多少。
由谁管。
军用技术仍旧锁在厂里，民用订单却有了入口。
财政口的一名干部翻到下一页。
“批文能管住申请企业，可材料到了他们手里，私下转卖，再换个地方加工，怎么查？”
“后面有。”
张怀国把第四条推到他面前。
“凡转手倒卖者，永久取消申请资格；相关负责人列入审查名册；向其供货的单位立即停供。”
“介绍单位和具体经办人一并复核，情节严重者，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那名干部低头看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能拿到试点资格的企业，大多需要主管部门、地方工业部门或国营单位出面介绍。
连带复核的规矩一落下来，谁再想替来路含糊的人盖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谁递的材料，谁也得担责任。
工业口的干部却还有疑问。
他拿起民用级样品，放到桌上的三段材料中间比了比。
“关键性能只给八成，还能有多少用处？”
他皱起眉。
“国家花了这么多钱才攻下碳纤维，民用最后拿到的却是降档产品。这样的东西，真能做出市场？”
“这个问题，顾总工也猜到有人会问。”
张怀国没有替她回答，只翻到建议书末页。
那里单独夹着一张说明。
字不多，写得却清清楚楚。
他把纸展开，照着念道：
“给他们八成，不是让他们将就着用，是让工厂先学会怎么用。”
“鱼竿、纺织机械配件、耐磨制品，不需要拿军用品的最高指标去做。”
“先让民用单位把产品做出来，把订单跑起来。等民用市场真正有了规模，我们的生产线才养得起下一代材料。”
张怀国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桌边没人插话。
他这才念完最后一句。
“军用要的是先进，工业要的是订单。”
赵立志低下头，重新算起表上的成本。
产量提上去以后，设备折旧、原料采购和工人培训的费用都能摊薄。
财政不用年年拨款养线，军工部门反而能腾出更多钱，继续攻下一代材料。
这不是把军用品拿出去换钱。
是借民用市场，把军工生产线养活。
保密部门负责人也把第四条抄进了本子。
产品、人员、记录，各走各的线。
这道口子，可以开。
门可以向市场打开，钥匙仍要牢牢握在国家手里。
龙老拿过建议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拿起笔，在首页写下四个字。
同意试点！
……
消息在化工行业内部传开后，各地的申请材料很快送进国防科工委。
长条桌叫材料占去了大半。
文件按地区分成一摞摞，封皮上盖满主管单位和介绍部门的印章。
温彻临时调来整理材料，翻到其中一份时，手指忽然停住。
他抽出申请书，先核对负责人姓名，又看了一眼申请单位。
陆氏公司。
负责人，陆景琛。
温彻拿着材料走到办公室角落，拿起电话。
线路几经转接，终于接进长空基地，听筒里夹着细碎的杂音，过了一会儿，顾昭昭的声音才传过来。
“喂？”
温彻压低了声音。
“顾总工，我在科工委整理试点申请，看到一份材料。”
他顿了一下。
“陆氏公司，负责人是陆景琛。”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顾昭昭问：“排在第几份？”
温彻低头看了眼编号。
“按送达顺序，第十七份。”
“那就按第十七份审。”
“条件一样，不加，也不减。”
温彻看着桌上的申请书。
“要不要跟审查组打声招呼？毕竟是你大哥。”
“不用。”
温彻握着听筒，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页的轻响，顾昭昭显然还在处理长空基地的工作，语气却没有一丝犹豫。
“办法是我提的，就更不能先坏在我手里。”
“陆家符合条件，就让他进试点；不符合，就把材料退回去。”
温彻沉默片刻。
“明白。”
挂断电话，他回到长桌前，把那份申请书放回原处。
前后顺序，分毫没动。
他重新夹好名单，又翻到申请书末页。
“自愿接受全程审查”下面，陆景琛另外添了一段承诺。
——陆氏公司试点生产线所用碳纤维，全部采购国产材料；各批次单独立账，不与其他货料混用。
再往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申请面见项目技术负责人，当面说明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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