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欧阳草草
本质上来说，秦忘仍旧是一个凡人。
想要逃离凛冬别院逃离冰巫泽，秦忘不得不欺骗所有人，说自己是神灵，隐瞒神源与自己签订契约的事实。
但秦忘并不想欺骗楚祀。
黑衫少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承认，只要你重拾法术，我一样当你是我哥哥，不用你亲口承认！”
楚祀一副我懂你，会替你保留哥哥的体面的样子。
秦忘扯着嘴角呵呵，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不信就算了，反正我是跟你说了实话，你自己不相信就怪不得我了。
两句话之后，场面再度陷入冷场，尴尬的沉默。秦忘走到王大叔的墓碑之前，心情瞬间低落。
“他是怎么死的？”
楚祀也走到墓碑前，想起那个曾经住在碧落城堡之外的大叔，他知道王大叔与秦忘情同父子，大概能够感受出秦忘此刻的心情是多么悲伤。
手拂过墓碑粗粝的表面，秦忘轻声说：“没关系，我已经替他报仇了。”
“那就好。”楚祀吐出三个字，目光忽然看向远方：“我要走了。”
“走吧。”秦忘没有回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楚祀已不再是个孩子，不用他这个兄长为他操心。
楚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补充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大变样了。我会离开很长一段世间，你树敌不少，要小心。”
追寻神源下落的赵中天，对自己心怀怨恨的秦舞阳，还有为弟报仇迟早会找到自己头上的莫含仇，被妒忌冲昏了头脑们的凛冬神灵们，以及不怀好意的沈开。
不过灵境一重天的能力，却要面对如此多的强敌，玉勾还陷入了沉睡。
前路确实是一片黑暗，希望渺茫。
“我知道。”秦忘点了点头。
略微犹豫之后又吐出三个字。
“你也是。”
在楚祀也离开过后，秦忘对围墙施了个基础的土系土墙术，勉勉强强算是补齐了被毁坏的院墙。
原先的围墙是青砖砌成的，墙上缠绕着一些爬山虎，结实而美观，在秦忘搬进来不过几日后就变成了眼前这副由黄泥巴铸成的土墙。
钟不忘看到这一幕该痛心疾首了，秦忘摇头苦笑，一个人在王大叔的墓碑前站了许久。
两三株修竹随风摇曳，摇走了日光，拽来了月华，沙沙作响。
偌大的院子，此前有三人，如今王大叔死了，玉勾陷入了沉睡，就只剩下了秦忘一人，颇有些寂寥。
风吹得人有些冷，秦忘这才想起自己还赤裸着上半身。
走进卧室，就看见了被神灵们翻得一团乱的房间，有一件玄色大氅被人随意丢弃在青石地板上，秦忘走过去拾起来轻轻穿在了身上。
柔软的内衬带来许多暖意，终于舒服了许多。
“接下来，陪我一起走出这里吧，大叔。”
秦忘身披玄色大氅，轻语。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他的目标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就是离开冰巫泽。
眼下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看玉勾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在地底现出真身虚影之后就一直沉睡，现在也还没有醒转。
想要逃离冰巫泽，掌控神灵的力量至关重要。灵境一重天的实力连离开凛冬别院都够呛，今日面对手持楚山孤的秦舞阳，如果不是近身作战秦忘是不可能打断他一条腿的。
正常的擂台对战，秦舞阳不会给秦忘拉近距离的机会，到时候以灵境一重天的实力去面对拥有楚山孤以后掌控灵境二重天实力的秦舞阳，会很难。
乱糟糟的环境让人难以入定，秦忘决定先将屋子里收拾一下再进入识海探查玉勾的情况，于是便开始动手将一切归位。
有灵力相助的情况下，这些事情变得异常简单，清风拂去尘埃，柔水清洁地面，暖阳蒸干水分，不一会儿就将整个屋子清理干净。
神灵的力量，其实本不是用来欺压凡人的，秦忘觉得。
秦忘手里抱着一大堆衣物走向衣柜，将这些衣物放进衣柜，就算是清洁完毕了。
只是秦忘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衣柜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这人不知是何时藏进来的，是在秦忘自天上掉下来之前，还是在那之后？
这个衣柜正对着房门，此前房门开着，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衣柜的情况，衣柜门关着。
在从天而降个秦忘的时候衣柜门没有动，在秦忘与秦舞阳打斗时没有动，执法者出现时没有动，楚祀离去时也没有动，甚至秦忘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半下午，这衣柜都没有任何一点动静。
藏在门内的人显然极有耐心，像是顶级的掠食动物，安静地狩猎他的猎物。
毒蛇，或者鳄鱼。
在漫长的蛰伏等待过后，她终于等到了猎物前来，打开了衣柜的门。
于是她一伸手，凌厉一掌燃尽了所有的衣物，一下子就按在了秦忘的胸口。
胸口一阵温热，柔软而温热，鼻尖有微微少女体香，秦忘的耳畔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清脆如银铃，又似出谷黄莺的鸣叫一般悦耳动听。
这声音无疑极好听，可是说出来的话语却并不多么友好。
“不要动！想活命就乖乖听话。”
这是命令，秦忘不得不遵守，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温热掌心下所潜藏的暴虐与炽盛的火灵力。
眼前是一个娇小少女，个头不高，短发齐肩，显得十分干练。她的一张脸生得十分小巧，也十分美丽，丹凤眼斜飞，本应该十分妩媚。
可她并不妩媚，她的眼神冰冷，像是一条毒蛇。
她娇小、妩媚、冰冷，这样的人无疑是一个矛盾体。
她的瞳孔中有一团火焰印记，那是火系神灵的血脉印记。一般来说这种印记只有在神灵处于觉醒境界第二阶段盛夏阶段时才会出现在瞳孔中。
秋实阶段过后，神灵们可以选择将这枚印记敛去，并且绝大多数的神灵们也会这么做，因为提前暴露出自己属性并不是一件多么明智的事。
但胸口的温热，汹涌的灵力告诉秦忘，眼前这个少女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盛夏阶段的神灵，她不是觉醒境，甚至与楚祀带给秦忘的压力相当并且犹有过之。
眼前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境界起码在灵境三重天之上！
她为什么要将印记显露出来，秦忘不知道，但秦忘却已经猜到了她是谁，因为在神灵村中这个年纪能与楚祀的境界一样的人并不多。
少女个头不高，扬起头看秦忘很不方便，她冷声道：“跪下！”
跪下？
跪是不可能跪的，好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王大叔。秦忘还没有在别人面前下过跪，纵使是在凛冬别院里任人欺辱的四年，秦忘依旧站得笔直。
秦忘琢磨着眼前处境，又瞄了瞄不远处的锄头，思忖出自己似乎不太可能在眼前少女动手的瞬间逃离。
当下不甘心地说道：“跪是不可能跪的，这辈子……”
“跪！”少女瞪眼。
“噗通！”秦忘应声而跪，因为他感受到少女瞪眼之时，她掌心蕴藏的火灵力已经喷薄欲出了，那足以洞穿他的胸膛，将他烧成一片死灰。
秦忘一跪下，少女的左手就离开了他的胸膛，秦忘想要抓住这个空挡脱离她的控制，但竟然做不到，因为少女的右手已经抚上了秦忘的额头。
秦忘有锻体六重天的武者速度，寻常神灵根本跟不上秦忘的动作，但眼前少女的动作却快得连秦忘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秦忘仍旧在少女的控制之下，那温热感由胸口转移到了头顶。
“嘻嘻。”
见到秦忘如此听话，少女忽然咧嘴一笑，脸上泛起两个浅浅酒窝，眼睛眯起如月牙，此前所有的冰冷都被这个笑容消融。
娇小、妩媚、冰冷，在这三个形容词之后秦忘又默默替她添上了一个新的形容词，甜美。
眼前的这个少女，简直就是一个极端的矛盾体。
秦忘猜到了她的身份，甚至能猜到她为何而来，却猜不出她因何而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问道：“你不必这样，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少女眼睛扑闪扑闪，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秦忘点头：“我知道。”
少女又问：“你也知道我是谁？”
秦忘依旧点头：“我知道。”
少女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青年很有意思，于是笑着说：“那你倒是说出来我是谁，如果你猜错，我就杀了你！”
杀字很轻，但却很真，很有杀意。
因为少女说过这个字以后，她脸上那些笑容有如昙花一现一样的又全部敛去，她面上表情重新变得冰冷，眼神依旧像是毒蛇一样冷漠。
她仿佛没有笑过一样，又或者，那甜美的笑容不过是秦忘脑海中的幻觉。
她盯住秦忘就好似一只猫在盯一只无处可逃的老鼠。
这是一个怪人，秦忘对于少女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脸色感到惊讶，于是轻叹一口气道：“你叫欧阳草草，是烈焰天尊的二弟子，你的师兄是赵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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