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根生2


徐中行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封珍脸上。

“你说你丈夫战死沙场,可有凭证?”

封珍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这是同乡伤兵带回的阵亡文书,上面有军营的印信。我虽然不识字,但找人看了说是真的。”

徐中行接过,展开细看。

文书上写着章复的名字、籍贯、所属营队,末尾盖着北境大营的朱红印章。

纸张虽然被雪水濡湿过,字迹洇散,但印信清晰可辨。

“看起来确是大营的文书。”他沉吟片刻,又问,“你丈夫入伍前,可曾在族中登记过财产?”

“回大人,章复分家出来时,曾与族中写过分家文书。田地房产是他自己攒钱买的,与族中公产无涉。分家文书在民妇手中,契书也在。”

封珍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依旧是双手呈上。

徐中行接过,仔细比对了契书上的日子和分家文书上的签名,又翻看卷宗中永宁县衙的判决文书。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永宁县判你败诉,理由是你丈夫已死,你作为妇人不掌田产,应归宗族管辖。”

他抬眸,目光清冷如雪,“但本官看你手上的契书,分明写着田地房产归章复一人所有,分家文书上也盖了官印。这两样东西俱全,便是告到天子面前,也是你占理。”

封珍闻言,眼眶一红,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他转眸看向外面。

大雪纷飞,天地皆白。

他想:这妇人冒雪步行三日三夜,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跪到大理寺的堂上。她要的,不过是个公道。

而公道二字,说来简单,落到这尘世里,却比登天还难。

“你且起来说话。”他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封珍依言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她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身子微微一晃。还好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我要见官!你们大理寺凭什么抓人!”

徐中行皱眉:“何人在外喧哗?”

师爷连忙跑出去查看,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回大人,是永宁县的章德厚和章行义,他们听说封氏进京告状,也跟了来,方才在外面打听消息,被衙役拦住了。”

徐中行眼中寒光一闪。

“来得好。”他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他们上堂。”

堂外风雪骤急,卷着碎雪扑进门来。

两名衙役押着两个男人进了公堂。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身着青绸棉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瞧着倒有几分斯文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进堂便四下打量,透着精明算计。

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进门时还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神色。

正是章德厚与章行义。

“草民章德厚,章行义,拜见大人。”

两人跪下行礼。

徐中行端坐案后,并未叫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章德厚,你可知罪?”

章德厚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回大人的话,草民不知何罪之有。此次进京,是因我族中寡妇封氏不服县衙判决,私自来京告状。草民身为族长,恐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冲撞了大理寺的威仪,这才赶来向大人说明实情,绝非霸占房产,实在是为了族中公产不被外人侵吞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个忧心宗族的长者。

徐中行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你如何断定她丈夫已死?”

章德厚一愣,随即道:“回大人,阵亡文书都下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啊!”

“板上钉钉?”徐中行将那份阵亡文书拈在指尖,轻轻晃了晃,“你见过章复的尸首?”

章德厚语塞:“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尸骨难寻也是常事……”

“既未见尸首,如何断言他已死?”

徐中行的声音忽然一沉,如寒潭坠石,“依大周律,军士阵亡须有同队三人以上作证,或收殓尸骨验明正身,方可开具阵亡文书。你且告诉本官,这份文书上,只有一人的证词,那伤兵如今何在?”

章德厚的脸色变了。

封珍也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徐中行将文书掷回案上道:“本官方才查看卷宗时便觉得蹊跷。北境大营的阵亡文书,向来需三人联名作证,方可盖印。这一份却只有一人证词,且那证人的名字,本官查了,此人并非章复同营士卒,而是后勤押粮的民夫。”

他目光转向封珍:“封氏,那带回消息的伤兵,你可认得?”

封珍的脸色白了下去,声音发颤:“他说……他说是同乡,姓张,叫张七。民妇确实在永宁县见过他几次,但……并不相熟。”

“那张七如今何在?”

“他说伤好之后,要回北境投军……已经走了。”

徐中行冷笑了一声。

堂上寂然无声。

章德厚的额头开始冒汗,即使堂中有炭火,汗珠仍一颗颗从鬓角滚落下来。

徐中行却不看他,反而将那阵亡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章德厚,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如何断定章复已死?”

章德厚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行义却没他那般沉得住气,抬起头来,粗声粗气道:“大人!那张七说亲眼看见章复被射中,掉进冰河里,那河水流那么急,人掉下去还能活?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放肆!”徐中行一拍惊堂木,满是凛然威势,“本官问话,有你插嘴的份么?”

章行义被他目光一扫,顿时矮了半截,嗫嚅着低下头去。

徐中行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堂中。

“章德厚,今日本官给你两条路。其一,你如实交代,那张七是你从何处寻来、给了多少银两请他伪造阵亡文书、又是如何撺掇他回永宁县报丧的,你若坦白,本官可念你年迈,从轻发落。”

章德厚浑身一颤,仍咬着牙道:“大人明鉴!草民冤枉!那张七确实是章复的同乡,文书也是他带回来的,草民一概不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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