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们都坐在同一条船上
我说想挨坐一会,从戈洛寒膝上滑下至旁边安静坐着。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扭头望向窗外,玻璃外掠过无数漆黑不明的飞驰物体,眼花缭乱。恍然间,玻璃上好象倒影着一对清透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欧阳尉幽幽地看着我,也不说话,看了很久很久。
“在想什么?”戈洛寒低头斜目望着我,手臂自身后穿来,停在我的腰上。
“刚才的打斗场面……”我随口答着。心有点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等你的左手好了,我教你跆拳道。”
“好。”我应着。继续看向窗外。
戈洛寒睨着我,视线有点深沉,半晌,又问:“刚在想些什么?”
我微微一愣,这个男人很少连续追问同一个问题,知道他起了疑心,只得嗫嚅说:“刚才在后山……”
几个男人刹时肩头绷紧,车上明显飘来一股低气压。
戈洛寒脸一沉,腮骨微微跳几下,淡淡说:“碰到欧阳尉了吧。”
我点了点头,一五一十照实说了。
南轻哼一声:“怪不得混战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你俩对干时,看他那招式套路,他在应付老头子的同时,也在应付着你。”
戈洛寒一下把我抱在膝上,右手捧捏着我下颌微抬起我的脸,一边审视着我的表情,一边说:“几句男人哄女人的必备言辞,你就感动了?”
我心中微窜着一团郁气,干脆直视着他:“他的确在能够带走我的情况下,放过我。”
他盯着我,眸子闪过一丝寒光:“可我在你眼中看到歉疚,因为什么。”
我直言不讳地说:“一个强者去征询一个弱者的意见,难道不应该有点感动么。”
他审视着我的神色,淡淡说:“那这人情还还是不还?”
“不还!谁先惹谁的啊,留下来是我自己的意愿,我都几岁了,他们有什么资格要我选择?!”我撇嘴,微抬眼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可真是人话了。”
“当鬼话也成,反正你能听懂。”我一翻白眼。
他盯着我,宽大的外套把我的身体盖住,说话时,他的右手突然滑至我大腿根处,伸出中指隔着裤子在我下面戳了一下!同时头一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下不为例。你是我的,不能对别的男人有任何感动之说,记着。”
我吓得整个都弹了起来,脸面红如猪肝。我别过脸红着眼眶不作声,心中却是一阵难过。在他面前我依然卑微,而这不是我生命里必须要习惯的,也是我最痛恨的。
车子朝原路高速行驶,半晌拐入一条泥路,两边俱是水塘和稻田。我回头一看,跟在车后的龙月和铁子的车已经不知那里去了。
大半个小时后,车子藏身一片木瓜树荫里。周处漆黑,蛙叫虫鸣,越显僻静。下了车,步行穿过木瓜林,远处一方篱笆,上面错落吊挂着老旧的电灯泡,里面隐约是一大片竹木混建的楼房。
戈洛寒搂着我带头穿过篱笆,里面是一方湖泊,水面覆盖着不少褐色且残败的莲叶。一条扎实的小竹廊跨水而建。一个男人等在小桥头,长得矮实敦厚,朝戈洛寒点一下头,领头沿着竹径左拐右掠,穿过湖泊,领着我们走进水边数间并立的其中一处竹屋。
竹屋里一目了然,灯很亮,四周拉着暗绿色的窗帘,摆设均是竹木混拾,虽然半旧,却很洁净,让人体味何为清凉竹感。戈洛寒几人视线如常,可见对此地相当熟悉。
才刚坐下,男人上茶,没等我们点菜就躬身离开,来去数轮来回上菜,都只是那男人一个在侍候,不时恭敬点头,却是连话也没多一句。
我是标准的吃货,有鱼有肉便能眼冒绿光,天塌下来都不及填肚重要。戈洛寒连剥好些肥大的肉虾醮上特制酱油放在我碗里,然后挟起一块清蒸红斑鱼,在自己碗里先去了骨才放在我旁边的碟子里。
戈洛宇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最后挤出四个字:“太懒了,你怎么能这么懒。”
“你哥哥勤劳就好。”我朝他一挑下巴,哼唧说:“看不惯么。”
戈洛宇面露嫌弃,又不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最后说:“改吧,太懒不好的。”
我懒得理他,抹了抹嘴巴,看着戈洛寒说:“我饱了。”
南放下筷子,起身拉起戈洛宇,说:“我们到外面找烧烤吃去。”
戈洛宇看了看我,说:“他们要聊天吗。”
“对。”南拉着他推门而去。那傻子还是一径回头望着我。
“把它喝了。”戈洛寒拿着小勺子装了一碗浓稠的海参汤,放在我面前,又说:“以前你不是不稀罕知道事实嘛。”
“我已经到了不用依附谁都能生存的年纪,要不是他们搞这么多事儿,我还真不想知道呢。”
“如果改变现状能为你带来巨大的利益和金钱呢。”
我冷笑:“你可别告诉我,老头子只有我一个后人,有大把的黄金钻石等我拿去当球踢玩。我自小就不爱做发财梦,获得物质必须等价交换,是我雷打不动的价值观。”
戈洛寒嗤笑:“整一个自甘作贱的模样,连圣人尚不能很好地解释命中的贫穷与富贵,又何需你来装清高?”
“我只是不喜欢靠人,受人钱财要替人消灾,我永远不会相信天掉馅饼的童话。”
“你这是只穷怕了之后认定的死理,可人是会变的。”戈洛寒淡笑,又说:“而且他不可能放弃你的。”
“我是他的谁。”
“亲孙女,唯一继承人。”
“老头子并不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劲找我?”
“很多原因。”
“包括遗产么?”我脸无表情地瞪着他。
“不一定,我自己也有能力挣更多的钱。”他剥了一只虾,醮了醮酱汁,递到我嘴边。
我故意别开脸,他也不在意,直接塞到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你想用我来牵制他,打击他,让他难过?”
“你以为我是你?”戈洛寒脸露嘲讽地瞥我一眼,仿佛在讽刺我脑子里的都是草包:“我是商人,凡事谋求利益,打击一个孤独老人对我而言是一件吃饱饭等拉屎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花这么多的精力去寻找我?我的存在与否与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你根本不是老头子的人。他苦心栽培八个人,只剩下两个,所以,他更宁愿我亲近欧阳尉而非你,对吧。”
“对,没错。”他扯了扯嘴角,说:“如果我说,我故意留你在身边,为的不是他的家产,更不是为了和他赌气,信吗。”
“半信半疑。”我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不会长期阻止我们相认的,虽然我并不怎么期待。但我和你……这样继续一起生活,届时,你想我以什么角色和身份去面对老头子?”
“你和他相认与否对我没有影响,随时都可以。”他微微一笑,挟了一块象拔蚌刺身凑到我嘴边,说:“来,吃了这个,歇一会,把海参汤喝了,对你的手复原好。”
我视线溜向他筷子尖上那薄薄的肉片,洁白如玉,煞是可爱,我张嘴含住,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触及,一时竟都有点失神,我有点慌乱的垂下眼帘,捂嘴微咳一声,努力装作没事人似的咀嚼着。
他轻笑,拿起酒瓶又倒满了自己面前的小杯,说:“我不可能阻止你们相认,这就是血缘和亲情。”
“我没接触过亲情,不懂,可我已经开始讨厌你们把我当货物一样拉来扯去了。”我别开脸。
“我们的立场一样,而这正是老头子心底深处的秘密,我在猜想,其实他是想我们在一起的,只不过,太多不确定因素令他认定好事必会多磨,于是顽性突起,欲擒故纵。”他抬眼瞥着我,突然一个凑来,手一捞,把正自摇头晃脑想着事情的我揽入怀中,然后猛地低头咬住我的耳尖,一边磨咬着,一边低声说:“同时也不能否认,我真的有些喜欢你。”
我朝后缩躲,脸面涨热,心跳如雷。
他低笑,搂着我抬起头继续自斟自饮。
我白了他一眼,掰开勒在我腰间的他的手,挪回旁边坐好,问:“我们什么立场一样。”
他也不勉强,说:“我们父母的事。”
我有点呆愣。
我一向并不太好奇父母是何许人。勿论何种苦衷,把我遗弃街头,终是他们守护不力,恨意不多但也不少,理由说多了便是借口,干脆不必知道。
“你这表情象在怨念,事实上他们都死光光了。我们一会要去看的人,叫刘妈,他见证了整个惨剧的发生,当然还有阿宇。”他脸目无波,淡声说着,还不时垂眼挟食,可我却分明感觉周遭寒气溢增。
之后半个小时内,都是他在自斟自饮,缓声述说。
而我,竟自听得满身冷汗,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这个刘妈我妈妈家的佣人。我外公和老头子还有戈家爷爷是八拜子的兄弟。他们有一个核心团队,总共七个兄弟,说得好听是团队,其实就是黑道团伙。
那时适逢乱世,辈出枭雄,挣的都是刀口舔血的钱。他们盗富人墓,走私,抢劫官家,买凶杀恶人等等,盘踞一方县城,只要有钱的事儿就会干,颇具黑侠风范。老头子极具头脑,所有任务和行动都是由他主导和策划。
几兄弟联手经营,手下兄弟无数,渐渐形如分堂一般,各据一方地盘,经营各种亦黑亦白的生意。每当过年过节,或有大事儿七兄弟都会欢聚一堂,感情非常要好。
后来,因为一次任务计划失误,戈爷爷断了一条腿,老头子心中有愧,便把家中一大批珠宝划赔给戈爷爷。而押送之人,正是他的两位义子,我的两位义伯父。然后很戏剧性地途中遇劫,财物被贼子洗劫一空,两位义伯被戈家老爷毒打一顿,扔出家门。
许诺而不兑现,两个至交老友心中有了龃龉。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加之树大招风,各种小人应劫而生,挑衅是非,渐渐两位曾经历过生死的兄弟竟完全不再往来了。
然而,老一辈的孩子都是青梅竹马式地长大,爱情的产生和滋长从来都是如此的梦幻和不依理据。在一场家长权威大压迫之下,我爸爸深爱的是戈洛寒的妈妈,可最终娶了我妈。
被压抑的爱情遇风即燃,犹为灼热,两人私奔被逮回,再来几度绝食自杀,直闹得两家人鸡犬不宁,龃龉越深。为免发生丑闻,老头子把我爸爸送到外国,让暗恋他良久的妈妈陪伴左右。
一别十年,期间戈妈妈嫁给了戈爸爸,后来戈氏兄弟出生了。我妈妈也怀孕了,爷爷才让我爸妈回到北城。
可我爸真真是个绝世超级大情痴。回到北城后,竟然不顾怀着我的妈妈,频频约会戈洛寒母亲。两个家庭都非常痛苦,两位爷爷甚至气得心脏病发作。我爸爸却坚持爱情至上,只等着我妈妈生下我之后,就协商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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